招扶生一直知道。
同门骆玉与宋执污，他曾幻想过与其它师兄弟般情同手足。
那时招扶生太怯弱了，比起大家族出身的两位师弟，他那点朴素的亲近，够不上格。
幼时，仅有他讨好着接近二人，从无情分可言。
骆玉伪装尚且过关，而宋执污，每次看他的眼神都透着居高临下。
招扶生单方面的照顾，一手带大的师弟，一颗心冷漠至极。
像师尊，一脉相承。
而今，宋执污在外传言身死，宋家毫不犹豫，又往万汩宗塞了几个更具天赋的后辈。
宋执污这个人，已经淡忘在浪潮更迭中了。
今日拆穿骆玉，招扶生心头并无畅快之意，唯有满腹怅然。
仇人也好劫数也罢，他只是不知道骆玉到底在争什么。
今日过后，骆玉那些所谓的小动作不会再入目了。
至少明面上，骆玉的脑子不允许他犯第二回蠢。
招扶生掩合屋门，指尖汇聚一抹灵力生成结界，随后神色稍缓，他取出玉简。
“弟子近来闲暇，师尊。”
那头传来声音冷淡平缓，“明日来一趟玄幽崖。”
不管因何事交代，要见面了，招扶生心头总归是期待的。
将近半年多未与师尊见上一面了，他有好多话想说。
比如修为长进，比如顾悯蜮恶有恶报，比如他新编了小竹篓……
招扶生望着窗口的月亮，左右翻身难入睡，他干脆起身到院中打了点水洗脸。
夜里井水过度凉，沾到皮肤上泛着刺寒，闹腾的思绪终于平静下来。
屋门轻轻合上，一抹人影悄然站在院口，素来苍白无辜的脸皮，在夜色泛着阴寒。
顾悯蜮抬手撑着墙，眼下尚有乌青，近来烦乱事扰得夜夜难眠。
而罪魁祸首却好好的。
他收紧指尖，指腹血色褪去泛起白，眸中幽暗翻滚。
走了一个招扶生，又来一个采进。
这是第二个他骨子里就厌恶的。
像招扶生一样死去，干干脆脆的，多好啊。
为什么要出现在万汩宗碍眼？
这一次，那些人为什么都不听话了？
这些无端的变化顾悯蜮尽数看在眼里，失控感让他迫切想要掌权，偏生越针对越被反噬。
若无蛊眠，他怕是早去剑冢思过了。
到底是哪出现问题了？
顾悯蜮细细回忆着每个细节，赫然发现，采进像十分了解他，出招拆招，次次吃得亏。
采进，采进。
顾悯蜮捻着指腹，无声咀嚼这二字，脑中盘旋着对方蹲在井边洗脸一幕。
采进似乎心情不错。
在宗内几乎没什么情绪波动，时时面容不变，行事古板，今夜却眉眼舒展。
次日一早，招扶生穿灵讯言闭关，结界笼罩着，房门一直紧闭。
顾悯蜮盯了许久，要是直接推门结界波动，会打草惊蛇。
近段时日外宗本就在挑刺，他不适合正面冲突。
顾悯蜮余光一扫，嘴角扬起惯常的弧度，将主意打到了骆玉身上。
彼时骆玉正坐在殿中，看似闭眼打坐，实则灵力半分未运转。
殿外靠近的脚步声，他听到了，门开了条缝，他睁眼望去，顾悯蜮站在光影里，轻轻张口。
“二师兄。”
那张病弱苍白的眉眼，泛着异样的引诱，连声音都似那般。
无形的光辉在惑智。
单单一声师兄，便想去做对方出口的任何事。
指尖的刺痛让意识恢复。
骆玉故作寻常那般起身，靠近顾悯蜮，不自觉拂过大拇指戴的储物戒。
储物戒贴肉的地方，他藏了一根刺，神智一但发飘，刺就会深深扎进肉里。
骆玉清醒地演绎无脑模样，“可是那采进又闹幺蛾子？”
这样才对。
顾悯蜮唇角无形勾起，“听闻采进师弟今日闭关，我路过瞧着屋里没人，二师兄你代我看看可好？”
“自然。”
想让他当出头鸟去开门，骆玉一口答应，这截路程走得各怀心思。
顾悯蜮偷脑子的能力，怪让他想忌的。
可惜他动不得手。
骆玉敛下眸，立刻后想起什么，随口说道，“采进师弟要入金丹了吧。听说他要去趟蝻虫山寻天机草顿悟。”
此话说得模糊，顾悯蜮听后眉尾动了动，骆玉便知晓对方入了心。
只要顾悯蜮插足，骆玉就找时机让他落单。
那位前辈下手有多厉，他可清楚得很，至今呼吸之间肋骨尚残疼痛。
顾悯蜮敢利用他，好日子也到头了。
招扶生寝殿近在眼前，余光扫到对方迈入小院刻意落了半步，见此小动作，骆玉直白问。
“小师弟不去吗？”
顾悯蜮摇头，“我与采进师兄误会尚解，进去影响不好。”
屋里狂砸瓷器发疯的时候就不谈影响了。
骆玉扯唇，不动声色应下，“这样啊，小师弟且放心。”
顾悯蜮看着骆玉走进结界波动里，推开屋门，不大一会又走了出来。
屋里的一切，被隔挡开来。
骆玉神色如常，“方才我进去采进师弟被扰，出言要同掌门检举。”
人居然在，顾悯蜮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划过骆玉的脸，不似撒谎。
那昨夜，采进到底在高兴什么？
顾悯蜮隐隐觉得哪不对，直到后一日，骆玉被叫去了掌门殿，灰头土脸走出来。
这才勉强打消顾悯蜮的疑心。
另一侧，来到玄幽崖的招扶生收到骆玉发来的灵讯。
对方三言两语交代了顾悯蜮行径，说道替他打好了掩护。
末了骆玉稍顿，提醒道，“他起疑了。”
招扶生回忆一番，近段时日二人并无交集，就算在宗内偶遇，他也是无视。
顾悯蜮发现了什么？
招扶生尚且未寻到答案，抬眼之际，一抹黑色衣袍入眼，是师尊来了。
他步子稍快迎上，真会了面，满腹言语盘踞，最终只唤出二字。
“师尊。”
一截玉坠入眼，银链轻垂，圆润透亮的坠子晃动。
“戴上。”
槐闻厌没来，送坠子的是一抹神识，他本人在黑市口的山茶花树底下。
临时有事绊脚。
山茶花树底下的魔修贩子叫住了他，那魔修贩子道。
“瞅你半年多都没来了，我今儿叫你是说一事，半年前一跛子叫你去山海域域水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