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红线拽出来后，顾悯蜮眼睛受伤流了血泪。
槐闻厌拽了下，红线很牢固，像寻常用来缝衣服的。
是红线虫都有解法，偏偏只是缝衣线。
槐闻厌心神难定，干脆高价约见一位傀儡师。
听说有操控人心的丝线，傀儡师半价上门，兴冲冲接过丝线。
那丝线落手，傀儡师面具下的脸都黑了，“搞根缝衣线骗我跑一趟有意思么？”
“你再仔细瞧瞧。”
木偶师起身就要走，“我干这行的什么线不知道？”
这个反应在意料之中，槐闻厌递去一个钱袋子，“另一半钱我补上。”
“刚才我说错了。”
傀儡师揣起钱袋子，随手往窗外一指。
“喏，它比缝衣线高级点，是用蚕丝制的木偶线。”
槐闻厌站在二楼窗台边，视线顺着往下瞧去。
老者背负的木柜屉门豁开，一个红色四方小戏台展露。
戏台之上，木偶演绎修士与魔修恶斗，那牵系偶人的丝线半隐半现，若非细看，几乎要以为是木偶活了。
一小孩站一旁瞧。
槐闻厌视线从小戏台挪到老者身上，驼着背，胡须黑掺白，长短不一。
不对，这老者他在二书见过！（160章）
他瞳仁一紧，衣角飘逸，转瞬已到了栈外。
来往行人不断，槐闻厌站在街道中央，哪还有什么演木偶戏的老者，只有一个半大的小孩。
槐闻厌往前半步，在小孩身前蹲下，“你方才在看什么——”
“挖鼻屎。”
小孩手指一弹，槐闻厌连忙起身闪避，小孩挠着屁股跑了。
小屁孩。
槐闻厌忆起他曾捡过一堆破烂木偶，木偶身上的丝线质感别无二致。
顾悯蜮眼睛里为什么会有木偶丝线？
难不成与方才那穿书的老者有关？
槐闻厌思忖间，仿佛又听见那日老者背的木柜里，似敲小鼓的滴答声。
他抬起头，一滴雨水砸到面颊，无数滴晕湿地面。
下雨了。
槐闻厌又换了几个傀儡师得到的都是一个答案，他攥着红线，重回一书世界。
他打算找长离问问。
过去三天了。
宋执污救顾悯蜮有功，估摸着沾光被捞。
槐闻厌穿过壁垒，三年之久的结界果真不见，不得不说，宋执污忍辱负重，还真等到拆迁了。
真鸡贼。
忽而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钻鼻。
槐闻厌步子一顿，目光扫过周遭，昏暗的光线挡不住石壁飞溅的血迹。
他往前迈出一步，脚踩到软中带硬的物件，视线垂落，一只血淋淋的胳膊架在那。
夜明珠的光亮驱散黑暗。
槐闻厌扩开神识后深吸一口气，七八具魔修尸体被爆破符炸得东零西落。
爆破符威力过大，震碎了一块石头，若非他瞧得仔细，几乎忽略石头底下的细微颤动。
他见到被石块压住脊背，满身血污的宋执污。
左眼眶的血迹已经干涸，小腹裂开豁口，灵根被挖，徘徊在死亡边缘。
怎一个惨字了得。
没想到啊，蛊眠连头盖骨都不要了。
槐闻厌盯着血人一会，薄弱的呼吸几乎要消散，人要撑不住了。
让他藏私，敢演双面间谍。
槐闻厌越过零落的尸块，袍角被一股似风的力道拽住，轻轻一震便散了。
那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也是。
“大……人，我错…了…别走……别……走。”
宋执污宛若精神溃败那些时日，将全身心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槐闻厌确实是唯一能救他的人。
但。
槐闻厌侧眸，扬起一抹冷笑，“你引蛊眠来差点害死我，凭什么认为我会救你？”
“我……咳咳咳，山茶……还有一……朵。”
槐闻厌将周遭搜一圈，甚至连被石块压住的人都扒拉了，“敢骗我？”
“在……魔修。”
撑着说完这句话，宋执污肺腑的空气被挤压干净，最后一丝气息濒临散尽。
他不想死，不想死……
身上的巨石松了。
再次有意识，宋执污混沌的意识里开始走马灯。
太久太久了。
过往散于脑海，他仿佛置身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阳光暖融融的，叶片光影晃着眼皮。
享受着原始的、简单的片刻温暖。
他嗅到了青草香，还有一股淡淡的、魔修身上令人安定的气息。
槐闻厌瞧见他颤动的眼皮，不得不感叹宋执污这小子命是真硬。
一天就醒。
打不死的小强。
宋执污睁开眼，左眼的刺疼让他眉头收紧，随后是丹田漫开的剧痛，几乎麻痹下肢。
他艰难地转动右眼，勉强瞧清那道挡住阳光的黑影。
“大人。”
他口唇干裂，瞳仁不适应光线，一时溢出泪水。
他却无视那些疼痛，跪抱住身旁的腿，脸埋在膝间，像个犯错时忏悔的孩子。
“我错了，大人。”
“我真的错了。”
宋家是不会救他的，顾悯蜮是宋执污在万汩宗的最后一丝念想。
宋执污却毁了眼又差点殒命。
念想断了，支撑没了。
如今，他只有大人了。
只有大人。
宋执污哽声涩苦，低咽吞在喉间，泣血落泪。
“大人，留着我吧。”
他仰起苍白着脸，黝黑的瞳仁泛着泪光。
“你取我头骨，我心甘情愿。”
槐闻厌挑眉。
谁说宋执污蠢了，这不挺机灵的，刚醒就知道找饭票靠山。
他将人撇开，嫌弃地掐诀清理衣袍，“抢走山茶花的魔修在哪？”
宋执污摇头。
槐闻厌刚要说话，便见宋执污拆开腰间的纱布，他的手探入撒药的伤口里。
在一阵痛苦的闷哼中，取出一朵血淋淋的山茶。
他倒在嫩草地上，颤抖着手，用沾血的十指捧起山茶，阳光照耀的眉眼近乎虔诚。
“大人，他想抢走，我留住了。”
“我一直在等你。”
槐闻厌盯着这朵血色山茶，陷入诡异沉默。
宋执污是会给自己留后路的，用身体藏山茶，魔修见了高低都得磕一个。
槐闻厌掐诀清理干净山茶，第五朵山茶花是师徒二人看竹篾球的画面。
他收起山茶花，“下次再见就是你的死期。”
身后传来窸窣声。
槐闻厌扭头，只见宋执污泪水肆意涌落。
“我不要自由了，我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