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外出绞魔，带回新人。
顾悯蜮却总有一种新人似旧人的熟悉感。
昔日长青村闹魔生邪，仙人乘舟御剑来，衣袂翻飞胜云浮。
常人难以应对的魔修，在这群剑修千刃万剑之下化为血水。
长青村仅剩顾悯蜮一人。
彼时十三岁的少年见到仙人御剑，满心向往。
蛊眠御剑飞落，问询他是否愿走，顾悯蜮握住了剑。
一握就是五年。
在万汩宗可谓如鱼得水。
顾悯蜮一直都知道，他自幼就有个特殊的能力，只要望着对方言语暗示，就能蛊惑心智。
靠此能力，顾悯蜮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丧失亲人。
失去亲人后，又送来满宗无脑弟子，顾悯蜮的虚荣心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一切都毁在了失明。
顾悯蜮处在患得患失的焦躁中。
失去的眼睛和修为，蛊眠用旁人夺舍将他安抚。
可，今日顾悯蜮听到师尊带回旁人。
也是绞魔路上，也是无处落脚暂住宗内。
这是顾悯蜮的来时路啊。
一股被取代的焦躁让他时刻无法平静，峰内唯一中用的二师兄骆玉也昏死没醒。
顾悯蜮被限制着活动范围，一时竟无人可寻。
直到师尊来回的人耍他一通离开后，夜深人静时，出现在屋中。
无比熟悉的感觉，让顾悯蜮手背爬上鸡皮疙瘩。
他想到了，想到前些时日被他引导万汩宗弟子、间接害死的骆玉道侣。
几乎是一瞬，顾悯蜮脸色发白，低喝，“你是人是鬼！”
槐闻厌看着神色亏虚之人，看来相似的出场让他想到道侣身份了。
他有意扇去一阵冷风，眼见对方眼尾泛红，环顾四下又强装镇定的模样，没忍住出声。
“顾悯蜮，你居然还怕鬼？”
攥紧被褥的手松懈，辨认出声线，顾悯蜮怔然，“你、你没死？”
一块留影石抛入手，建起的结界阻断外界干扰。
“自己看吧。”
熟悉的说话方式让他几乎确定，对方真从川忘渊活着回来了。
只有骆玉道侣会拿他当正常人。
一个瞎子要怎么看留影石？
顾悯蜮脸色难堪，“你骗过师尊入峰，是回来报复我的？”
“你有什么值得我报复的？”
槐闻厌轻啧一声，指尖一探，抵住他眉心，顾悯蜮正欲挣扎，一抹滚烫灵力钻入体内。
丹田损伤愈合没多久，又被强行扩开，与刺痛席卷而来的还有留影石连接的画面。
顾悯蜮挣扎的动作停住，灰雾的瞳仁剧烈震颤。
看到了。
他看到留影石里，师尊毫不在意地用他的心头血交换，美其名曰为大道牺牲。
被褥顷刻多出褶皱，他指腹用力到发白褪色，盯着旁侧虚空。
“你是何意？”
蛊眠曾经对他尽心是事实。
但蛊眠随用随弃的作风也是事实。
留影石真假，无需怀疑。
对方选择与他合作，顾悯蜮自动归结在昏迷的骆玉身上。
为道侣出气。
从瞎眼开始，他就知道师尊会像对待三师兄宋执污一样，榨干他最后一丝价值。
这一天到来如此之快。
顾悯蜮一直都是自私的，他想要活着。
所以，顾悯蜮识相，敞开天窗说亮话，“你是何意？”
“你师尊用你交换。”槐闻厌指尖勾着床幔，有一下没一下波动。
“刚好，我也想和你交换。”
与其被蛊眠牵制蒙在鼓中不明不白，不如另择其路。
顾悯蜮的能力和邪物有几分牵扯。
还有心头血浇灌的记忆山茶花，槐闻厌抛出留影石一并弄清。
蛊眠能透过邪物监视又如何？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求不得，那就拉个人垫背。
现在的顾悯蜮终于脱离雄竞脑，空心虚壳有了几分真实感。
顾悯蜮沉默着，灰雾的瞳仁蒙上一层水汽，苍白脸色上，眉宇愠怒之色难掩。
自他骨子里散出的吸引力又来了。
被衣物包裹的消瘦身体，似有若无漫出一股异香。
槐闻厌怔然一瞬，待回过神，只有三寸，手中匕首就抵住顾悯蜮的胸膛了。
“你在干什么？”感知到危险，他问。
顾悯蜮双手虚空摸索，前刻，槐闻厌及时收走匕首，心脏恢复跳动。
“蛊眠可有对你身体动过手脚？”
顾悯蜮抿紧唇瓣，不发一言。
槐闻厌轻轻挑眉，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扎心。
“你师尊知道你这么为他考虑，下手剜肉的时候一定会轻点。”
顾悯蜮呼吸加重，“别说了。”
“师尊会取我心头血，七日一次，大多数时候，师尊都会念一句不成。”
情绪波动幅度不够激烈，无法浇灌记忆山茶花。
槐闻厌问，“他取完去哪？”
顾悯蜮摇头，“我不知道。”后一瞬，他又补道，“不过，师尊每年会带我去清水崖一趟打坐三日。”
“敢耍我，你也别想脱身。”末了顾悯蜮阴恻恻。
“合作愉快。”
槐闻厌无视他的威胁，思忖起旁事。
清水崖。
是万汩宗内，犯宗规的弟子面壁思过处。
夜色沉落，渡鸦鸣叫。
槐闻厌在清水崖外兜转一圈，一层结界横隔内外。
一面风雪地，一面常青树。
修士看守很严，旁人近不得身。
槐闻厌仰起头，视线扫过夜空划过的渡鸦，扬手接住一片羽翅。
三五成群，唯独不见那只金瞳渡鸦，蛊眠藏得严实。
槐闻厌埋头往前走，凝视感如影随形，随身结界勉强能将其拦住。
玉简有了新消息。
“师尊，黑蛟追到清水崖的邪气了。”
看来顾悯蜮没有撒谎。
白日踩了点，正值两队修士交班巡视，槐闻厌趁此空隙，掐阵遁入其中。
白影几乎与雪融为一体，巡逻队伍未发现任何异常。
白雪覆地，行出一步深至脚踝，刺寒穿透鞋袜传入皮肉。
槐闻厌的皮肤刚凉，又被自成的淬火灼去。
他仅着单薄外衫，压根不冷。
漫天雪飘摇，穿过这片雪地，雪停了脚印淡去。
风起了。
前处一段崖岸，剑刃交织千百破墙处，提笔三字飞扬。
清水崖。
凝视感强到头皮炸裂，直觉催促槐闻厌快走。
他仰起头，凝望着那三个字，呼出的白气朦胧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