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阿，张家药铺怎么突然爆满了。”
“城东头那座闹鬼宅邸知道不？”
“不是废几十年了么，当年说是一宅子人被魔修杀了，怨气不散，怎么着？细说。”
说话老者凑低脑袋，招呼着几人，语气凝重又真实。
“那儿，又闹鬼了！”
熙然人群，几声并不避讳的交谈落耳，一声错步微顿，紧随其后，一抹身影围在人群外围。
男子身量纤长轻盈，在人群之中格外醒目。
“张家药铺的小童说，前夜他捣完了药要合铺门，一个黑衣男子抛来袋银子说是急卖人参。”
“铺里刚好卖完了，小童和那位客人要了位置，那小童也是虎，次日一早同掌柜讨来药上门去送，你们说怎么着？”
老者眉头一下，双掌一拍，语气突然拔高。
“敲门半刻不见人来，一开门，唰——”
“开门就是个大血人！”
众人被吓得齐齐后仰，长离手快，扶住一个差点吓倒的小孩，耳朵继续听着。
“头发乱如藻、眼睛瞎着，全是湿漉漉的，脖子那血啊——喷得稀里哗啦！”
“后来呢？小童怎么了？”有人急着追问。
“小童反应过来想跑！一转身，脚底下踩着个纸团，都是血指印，哪还瞧得见什么字！”
“人一回来就病倒了！”
“今儿个去张家药铺的都是去看纸团的！”
老者话收尾，人声唏嘘过后又惊惧，有人扬手道。
“前几些时日，我瞧见一个大血人在街头上晃荡。”
“满脑袋血，莫不是那怨灵作恶！”
“我也看到了……我也！”
“大伙要不要去城东宅子看一看？”
一说这个，人群立刻散场，只有几个胆大的青年人商量时间。
长离听见那眼睛的描述，不自觉的，将近些时日突然失联的瞄目客官联系在一起。
那日一走，也不知近况如何。
随着人流，步子不知怎么的，停在张家铺子跟前，那张遍布皱褶的纸团被摊开，贴在大榕树下。
大伙皆是讨论着，那血指引底下的字，长离目光多加停留片刻，怎像个晕染的‘救’字？
莫真不是客官出事了？
他倒是没有被人流谣言吓着，若真是鬼物，不至于白日敢现身闹事。
长离步子稍快，将几样小菜送回铺子，抬头仰望，天色正是明亮着，锁上铺门。
他还是决定去一看，叫心安些。
一只金瞳渡鸦悄然站在枝头。
*
“大人。”
“你扔走的纸团，被我捡回来了。”
宋执污望着刚睁眼苏醒的人，眼中血丝褪尽了，眼尾余红却尚未消干净。
他攥紧捆仙绳的一头，扯开唇瓣笑着，“你想杀我，我就把你的灵石都花光了。”
“大人什么都没有了。”
“我也什么都没有了。”
槐闻厌视线在他眼尾停顿片刻，触及那抹掩藏在疯癫神色下的哀伤，蕴聚的杀意一滞。
他神色略疲，越发搞不懂宋执污脑子里想什么。
昨夜他拖着人去死，宋执污挣脱了。
他不但挣脱，还在槐闻厌昏迷期间，又开始哭。
和那日背着他逃跑时，一模一样，像小孩，没有章法的、不掺算计的嚎啕。
贪生惧死之人，却总在仇人面前哭泣。
和宋执污一样矛盾，连出口的威胁都算不上。
槐闻厌的储物袋禁制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解开？
那些灵石和疗伤丹药的源头，许是和宋执污的伤口脱不了关系。
再有，扔走的纸团若真被捡回来了，此刻宋执污该当着槐闻厌的面炫耀。
他决定好好聊聊。
“宋执污，解开我。”
槐闻厌注视着他，对方唇瓣干裂，颈间伤口随意裹了层布，一层不变的眸光终于浮现波动。
退让一步。
“我不计较你这几日的疯癫，你的眼睛我也会治。日后你要去哪，我不干涉。”
落入宋执污耳中，这不就是一份明晃晃的弃养协议扔在跟前，他脸色一白。
“我不要！”
“就算瞎着，就算是废物！我也不要离开大人！”
“大人阿。”他反应激烈，将脑袋埋在那处温热的颈窝，泪水又开始滚涌不停，“为什么，我会无法拒绝你。”
几日的伪装，经昨日一事彻底破碎。
昨日大人要带他一起死，他怕死啊，太害怕了。
不要死，不要死。
即便有捆仙绳，被欺骗的气出了之后，他日夜难安，见到对方那身伤口就躁动着。
大人把他养得那么好，为何他养着大人，却迟迟不见伤好？
不要大人死，不要他死。
和初见一样，只是这次的泪水一滴一滴窝在另一人的颈窝。
他知道的，他这么笨的脑子，无法瞒过大人的眼。
槐闻厌蹙紧眉头，捆束的手脚让他无法挣扎，他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宋执污侧扎的发丝被泪水黏在颊侧，狼狈着，目光极尽哀伤，他早已众叛亲离，这世间又有何去处？
“大人的注视……”
他眼眶红得厉害，颤着唇，又重复一遍，听得槐闻厌久久无言。
“离开大人，我还是什么宋执污？”
当初欠招扶生的三剑，大人还了三剑，又用三年绑住了他。
往后这条命，已经长成攀援的菟丝花，牢牢缠住这条布满荆棘的藤蔓上了。
宋执污泪水朦胧，指尖颤着一下又一下，捆仙绳的禁锢终于松了。
积压的灵力开始运转，身体的伤口被修复着，槐闻厌一时没有动，凝着那双时常哭泣的眼，仔仔细细寻找什么。
那双眼的情绪越过了情谊算计，是缠覆紧密的、又萎靡的生。
槐闻厌终于捕捉到那抹情绪，一瞬之间，心境平和下来。
他知道为何放他了。
宋执污把那条唯一的生路，演化成了槐闻厌。
一个人，怎么可能亲手磨灭自己的生路？
槐闻厌坐了起来，揉动着腕口，语气平静。
“储物袋给我。”
宋执污口中被他掏空的一切，完好无损地被捧出。
几日没操控灵力，槐闻厌动作略生，试了几回恢复过来，一颗精品修复丹被碾成了渣末。
灵力将药性稀释，比起往日灼热的浪潮，这次迎来的，是温性的发涩药味。
分明不疼，可那只眼，泪水却不停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