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半是实情，半是恫吓。
他一个小本经营的饭馆老板，最怕惹上官司。他连忙摆手：“别别别！一大爷，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做生意的，他给钱，我找零，天经地义！我……我这就拿给您看！”
说着，他慌忙打开柜台下的抽屉，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很快，他从一叠零钱和粮票下面，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但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十元纸币。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币在柜台上铺开，推到易中海面前。
灯光下，那张淡青色的纸币，虽然被折叠过，但纸张挺括，颜色鲜艳，上面的图案和文字清晰分明，确实是一张崭新的、流通不久的十元钞票。
易中海仔细看了看，尤其是边角号码和印刷细节，心里大致有了数。他抬起头，对老刘说：“老刘，这张票子，我暂时先拿走。回头事情弄清楚，该还你，我一定原样还你，分文不少。你看行不行？”
老刘苦着脸，但看看易中海严肃的脸色，想想他刚才那番话，只得无奈地点点头：“行……行吧，一大爷。您可一定……一定得还我啊！我这是小本生意……”
“放心。”易中海小心地将那张十元钞票折好，揣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老刘的肩膀，“你也是受牵连。等事情了了，我请你喝酒。”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出了面馆，顶着寒风，快步往回走。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许大茂啊许大茂，这回，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
易中海回到中院，灯还亮着，但围观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只剩下几个特别好事或家里没事的，还在那里交头接耳地等着。
许大茂也没走，蹲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抱着头，像只丧家之犬。
何大清家的门关着。
易中海径直走到何大清家门口，敲了敲门。
很快，门开了，何雨水探出头，见是一大爷，连忙让开。
易中海走进去，只见何大清依旧靠坐在藤椅里，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些，但眉宇间还锁着一丝“愁苦”。
“一大爷，您回来了？”何大清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易中海按住了。
“嗯，回来了。”易中海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也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十元钞票，展开，递到何大清面前，“大清，你看看，这张钱，是不是你丢的那张？”
何大清接过钞票，就着屋里昏暗的灯光，仔细地看了看，尤其是边角处一个不起眼的、似乎被什么硬物硌过的小凹痕，脸上立刻露出激动和“恍然大悟”的神情，声音都带了颤音：“是！是这张！没错！一大爷，您看这儿，这个印子，是我之前不小心用秤砣压了一下留下的！这就是我丢的那十块钱！您……您从哪儿找到的？”
“老刘面馆。”易中海沉声道，“许大茂今晚，就是用的这张钱，吃的饭，喝的酒。”
“果然是他！”何大清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怒气上涌，“这个许大茂！捡了我的钱，不还也就罢了，还拿去吃喝！被我撞破，还死不认账，甚至……甚至动手！一大爷，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你先别急。”易中海摆摆手，他虽然心里已经信了八九分，但处事讲究个规矩，“钱是在老刘那儿找到的，许大茂也承认是他花的。
可他还是一口咬定，钱是他自己的。这事儿，光凭咱俩说，恐怕许大茂还是不服。
你刚才说，这钱是你托冉老师她爸，冉中民同志从银行换的，有新票子的特征，还有人能证明？”
“对！冉老师她爸能证明！”何大清肯定地点头，“这钱是我前天托他换的，连号他都记得大概。他亲眼看见我把钱给柱子的！”
“那好。”易中海站起身，“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你把冉同志请来，我把许大茂也叫过来，咱们当面对质！
在院子里，当着还没散尽的街坊邻居的面，把事情彻底了断！
该是谁的责任，谁承担！你看怎么样？”
何大清略一沉吟，也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副“相信组织、相信一大爷”的表情：“行！我听一大爷的！雨水，你去冉老师家跑一趟，看看冉叔在不在，把情况简单说说，请他来一趟。记住，客气点。”
“哎！”何雨水应了一声，看了父亲一眼，转身就跑了出去。
易中海也转身出了何家，走到还在台阶上蹲着的许大茂面前，沉声道：“许大茂，起来！何大清说这钱有人能证明是他的。
现在，去中院，当着大伙儿的面，对质！”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他脸色灰败，慢慢站起来，腿都有些发软，想说什么，看着易中海不容置疑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只能低着头，跟着易中海，重新走回那盏刺眼的灯泡底下。
何大清也慢慢踱了出来，站在自家门口，背着手，看着许大茂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平静无波，只有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表明他此刻心情不错。
不一会儿，何雨水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点急色，跑到何大清身边，低声急道：“爸，冉叔……冉叔不在家！冉婶说，他吃过午饭就出去了，好像是去菜市场转悠，顺便看人下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秋叶姐……秋叶姐在学校还没回来。”
何大清听了，眉头都没动一下，似乎早已料到。
他拍了拍女儿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对等在一旁、脸色各异的易中海和许大茂说道：“一大爷，不巧，冉同志出门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不过，他晌午前，或者傍晚，总得回来。我看，不如这样，咱们先等等。反正，人证物证都在，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冉同志回来了，咱们再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许大茂，你看呢？”
许大茂此刻心乱如麻，既盼着对质能洗清自己，又怕对质坐实了罪名。听何大清这么说，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易中海看看天色，也点了点头：“行，那就等等。等冉同志回来，咱们再开个短会，把事情了了。都先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何大清对易中海点点头，然后对女儿道：“雨水，走，跟爸出去转转，买点东西。”
……
“吱呀”一声，正屋的门开了。
何大清被女儿何雨水搀扶着，慢慢走了出来。他脸上似乎还带着点“病容”，脚步也有些“虚浮”，但腰杆却努力挺着。何雨水则是一脸担忧，紧紧扶着父亲的胳膊。
易中海见他们出来，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还算和煦的笑容，迎上去两步：“大清，出来了？身子好点没？那个……你说的证人，冉同志，什么时候能到？咱们这么多人等着……”
何大清在何雨水的搀扶下，走到易中海面前，脸上露出歉意的、虚弱的表情，声音也放得低缓：“劳一大爷和各位街坊久等了。证人……是冉老师她父亲，冉中民同志。他……他一早就出门买菜去了，顺带……可能看人下两盘棋，散散心。估摸着，就快回来了。再……再稍等等，行吗？”
“哦，冉同志啊。”易中海点点头，表示理解，“行，那就再等等。不急，把事儿弄清楚最重要。”他重新坐回凳子上，心里却暗暗皱眉。冉中民那人，他是知道的，性子软，怕事，是个老实过了头的老好人。让他来作证，指认许大茂捡钱不还，怕是……难。这何大清，怎么找这么个证人？
许大茂在旁边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心里更定了几分。
冉中民？哈！
那个被刘海中、阎埠贵他们一吓唬，就差点带着老婆孩子跑路的软蛋？
他能有胆子指认我？
做梦去吧！他干脆把抖动的腿也翘了起来，摆出一副“看你表演”的惫懒模样。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去。只见冉中民提着一个半旧的竹编菜篮子，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篮子里装着几颗蔫了吧唧的白菜，两根胡萝卜，还有一小块豆腐，用油纸包着。他一进院子，看见黑压压聚了这么多人，灯泡高悬，易中海、何大清、许大茂都在当中，顿时愣住了，脚步也停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和不安。
他下意识地把菜篮子往身后藏了藏，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冉老师回来了？”易中海站起身，招呼道。
“一大爷，何大哥，你们……这是？”冉中民迟疑地走过来，目光扫过众人，又看了看被女儿搀扶着的、脸色“不佳”的何大清，眉头微微皱起，“怎么……怎么都聚在这儿？不回家做饭？”
“唉，冉老师，您可算回来了。”何大清“挣扎”着，在何雨水的搀扶下，又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露出混合着委屈、期盼和见到“救星”般的激动神色，声音也带上了颤音，“您回来得正好！有件事，非得请您……请您给做个证不可！”
“作证？作什么证？”冉中民更加疑惑，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他本能地不想掺和任何是非，尤其是牵扯到何大清和许大茂这种明显不对付的人。
“是这样，”易中海接过话头，他看出冉中民的退缩，但事已至此，必须问清楚。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公正，“冉老师，大清说，前几天，他是不是托您，从银行换了张十块钱的票子？崭新的？”
冉中民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那天何大哥说要用整钱，我正好有秋叶刚拿回来的工资，是张十块的，就……就跟他换了点零钱。怎么，这钱……有问题？”他心头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钱没问题，是人有问题！”何大清“悲愤”地插话，指着旁边的许大茂，“冉老师，我拿您换给我的那张十块钱，让柱子去买玉米，想着酿点酒。可柱子半路上，被许大茂拦住，起了争执，推搡之间，那钱……就丢了！后来，一大爷查出来，许大茂当晚，就用一张崭新的十块钱，在街口老刘面馆吃了喝了！我们怀疑……怀疑就是他捡了柱子丢的钱，还不认账！现在，就想请您认认，一大爷从老刘那儿拿回来的这张钱，”
易中海适时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十元纸币，展开，“是不是当初您跟我换的那张？只要您点头，证明这钱原本是您的，是秋叶的工资，那这钱是谁的，不就清楚了？”
易中海说着，将那张纸币递到冉中民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冉中民脸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冉中民看着眼前的钞票，又看看一脸“期盼”的何大清，再看看旁边眼神阴鸷、带着威胁意味盯着他的许大茂，最后，目光掠过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等着看热闹的邻居，心里像开了锅的滚水，翻腾不息。
是，这钱是他跟何大清换的，是女儿秋叶的工资，崭新，连号他都隐约记得尾数。何大清对他家有恩，天大的人情。
按理，他该站出来，指认这张钱，帮何大清作证。
可是……许大茂是什么人？
那是条疯狗！是条毒蛇！
他连自己老婆家都能当众切割，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刘海中、阎埠贵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自己今天要是点了这个头，指认了许大茂，就等于彻底把许大茂得罪死了！
以后，许大茂能放过自己？
能放过秋叶？会不会暗地里使坏，报复？
秋叶的工作刚有起色，经不起任何风浪了！自己一家好不容易在何大清的庇护下，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冉中民的嘴唇哆嗦着，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可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不是”，可良心和恩情又让他如芒在背。
他只能呆呆地站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躲闪，看看钱，又看看地，最终，深深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那沉默，在寂静的院子里，像一块不断增重的石头，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