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里，天光又暗了几分。
何雨柱正蹲在自家门口，拿着把小刀，百无聊赖地削着一根木棍，看见父亲和妹妹提着大包小包、尤其是那块显眼的五花肉和扑腾的鲤鱼回来，也愣住了，站起身，诧异地迎上去：“爸，您这是……”
“晚上加菜。”何大清淡淡说了一句，把东西递给何雨水，“雨水，把鱼放盆里养着，肉和菜先拿进去。柱子，你肩膀有伤，别沾水，歇着去。”
何雨柱看着父亲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妹妹手里那些显然超过日常规格的食材，张了张嘴，终究是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不想说的，问也白问。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回屋了，只是心里那团疑云，更浓了。
何大清卷起袖子，系上那条油渍麻花的深蓝围裙，走进了厨房。
炉火重新燃起，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动作麻利，烧水，褪鱼鳞，切肉，备菜，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油烟混合着食材下锅的“滋啦”声，很快，一股浓郁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就从何家那间小小的厨房里，不可抑制地飘散出来，霸道地侵占了中院每一寸清冷的空气。
这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撩拨着院里每一个饥肠辘辘的邻居。
窗户后，门缝里，探出不少脑袋，抽动着鼻子，脸上露出羡慕或好奇的神色。谁家这是？
不过年不过节的，弄这么香？
这香气，也飘进了前院，钻进了正心神不宁、在家里坐立难安的许大茂鼻子里。他中午就没吃好，这会儿正饿得前胸贴后背，闻到这诱人的肉香鱼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他烦躁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里踱了两步，最终还是没忍住，拉开门，晃悠到了中院。
只见何家厨房灯火通明，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里面人影晃动，锅铲声、翻炒声不断。
那香味，正是从那里汹涌而出。何大清系着围裙的身影，在雾气朦胧的窗后，显得异常忙碌，也异常……笃定。
许大茂心里的邪火“噌”地又窜了上来。
丢了十块钱，还能有心情弄这么大阵仗吃喝？
这老东西，是心大，还是又在耍什么花样？
他酸溜溜地，又带着挑衅，提高嗓门，冲着何家厨房方向，阴阳怪气地嚷道：
“哟！何叔！这是发了横财了？还是捡着金元宝了？弄这么一桌子好菜！啧，这香味，勾得人哈喇子都下来了！您老可真是心胸开阔啊，丢了十块钱，跟没事人似的！要换了我，早心疼得跳河了！”
他声音不小，院里还没完全回家的人都听见了，纷纷看过来。
厨房里的翻炒声停了一瞬，但很快又响了起来，比刚才似乎更急促了些。何大清没搭理他，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
许大茂一拳打在棉花上，更觉憋闷，还想再刺两句，可看着何家那紧闭的、透出温暖光晕和诱人香气的房门，再看看周围邻居们或鄙夷、或看戏的眼神，到底没再出声，只是恨恨地啐了一口，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了几句，转身回了前院。心里却像有只猫爪在挠，又痒又慌。
何大清这老狐狸，到底在搞什么鬼？
厨房里，何大清将最后一道红烧鲤鱼盛进盘子，锅里留着的浓稠汤汁“刺啦”一声浇在鱼身上，香气瞬间达到顶峰。他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细汗，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许大茂的嚷嚷声消失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各家隐约的碗筷声和低语。
他解下围裙，走到门口，撩开门帘，看了看天色。暮色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正迅速洇开，将天空染成一种沉静的黛蓝色。
远处，轧钢厂下班的汽笛声，隐约飘了过来，悠长，带着结束一天劳作的疲惫和归家的急切。
时候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对正在摆放碗筷的何雨水招了招手。何雨水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
何大清压低声音，语气是少有的郑重和急促：“雨水，你听着。现在，悄悄出去，到咱们四合院大门口外面，朝轧钢厂来的那条路上，等着。”
“等谁？”何雨水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眼睛一亮。
“等冉老师下班。”何大清声音更低，目光锐利，“看见她，无论如何，把她请到咱家来吃晚饭。就说……就说我请她父亲有事相商，顺便感谢她平日里对柱子的关心。态度要恳切，但别提钱的事，也别说许大茂，更别说是我的主意。明白吗？”
何雨水用力点头，心里全明白了。
……
前院，许大茂家那扇薄木板门开了条缝。
许大茂探出半个脑袋，贼眉鼠眼地朝中院何家方向张望。
刚才何雨水那丫头急匆匆跑出去的背影，他瞥见了。
这大冷天的，天都快黑透了，她跑出去干嘛？
还有何大清，关起门来，跟女儿嘀咕了半天，然后就弄出这么大阵仗的饭菜香……
这老东西，肯定没憋好屁！
他心里像有十七八只老鼠在挠，好奇得抓心挠肝，可又不敢贸然过去打听。
他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终究抵不住那越来越浓、直往鼻子里钻的肉香鱼香的诱惑，咽了口唾沫，整了整衣领，装作随意溜达的样子，晃悠着又来到了中院。
何家厨房的窗户依旧水汽氤氲，里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和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
何大清显然还在忙活。
许大茂凑近了些，隔着蒙了水汽的玻璃，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忙碌的高大身影。
他撇撇嘴，心想，吃吧，使劲吃！
丢了十块钱，我看你能吃几顿好的！
等晚上对质，看你怎么下台！他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因为蹭不到饭而起的酸意，似乎淡了些，转身准备回前院，眼不见为净。
“大茂。”厨房的门忽然开了，何大清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把湿淋淋的青菜，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许大茂吓了一跳，脚步顿住，有些尴尬地转过身，干笑两声：“何叔，忙呢？嗬，这香味，可真够地道的！”
“嗯，随便弄点。”何大清随口应道，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在许大茂脸上扫了扫，忽然开口道，“还没吃吧？一会儿菜得了，过来一块儿吃点，喝两盅。”
“啊？”许大茂彻底愣住了，张着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请他吃饭？喝两盅？何大清这是唱的哪一出？鸿门宴？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警惕地看着何大清。
何大清却像是没看见他脸上的惊疑，自顾自地说着，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属于长辈的随意：“今儿菜弄多了，柱子肩膀有伤，吃不多。雨水一个丫头，也吃不了几口。扔了浪费。你一个人开火也麻烦，过来凑合一口，正好，我也有些日子没跟你喝点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仿佛真的只是临时起意，叫邻居搭个伙。
可许大茂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何大清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还“有些日子没喝点了”？他们之间有过能坐一起喝酒的“日子”吗？
可……那诱人的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里馋虫造反。
白蹭一顿好饭好菜，还有酒喝……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难道何大清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大不了多吃菜，少说话，喝完酒抹嘴就走！许大茂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脸上迅速堆起受宠若惊、又带着点谄媚的笑容：
“哎哟！何叔，这……这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了！那我……我可就厚着脸皮，叨扰您一顿了！”
“添双筷子的事儿。”何大清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又回了厨房，继续忙活去了。只是在转身的刹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而笃定的光芒。
留他吃饭，一是绝不能让他这时候跑到大门口，撞见冉秋叶，坏了安排；二嘛……饭桌上，三杯酒下肚，在“自己人”和“证人”面前，有些话，有些破绽，才好引出来。
许大茂得了准信，心里那点警惕暂时被蹭饭的喜悦压了下去，美滋滋地搓着手，也不回前院了，干脆就蹲在何家屋檐下的台阶上，抽着烟，听着里面叮叮当当的做饭声，想象着一会儿的美味，觉得这顿打挨得似乎也值了。
东厢房里，何雨柱扒在窗户边，把外面父亲和许大茂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气得脸色发青，拳头攥得咯咯响。请许大茂吃饭？
父亲是不是气糊涂了？那孙子差点害得自家丢钱又丢人，现在还要请他上桌？
他猛地拉开门，冲进厨房，对着正在灶前忙碌的父亲，压低声音，又急又气：
“爸！您干嘛请他？他是什么东西您不知道？我看见他就来气！这饭我能吃得下去？”
何大清正往锅里下五花肉煸炒，肥肉接触热油，发出“刺啦”一声悦耳的爆响，浓郁的肉香猛地炸开。他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吃不下就少吃点。一会儿，你看着就行，少说话。”
“看着？看什么？”何雨柱更糊涂了。
“看戏。”何大清手下不停，语气依旧平淡，“好戏。主角还没到齐呢。”
何雨柱被父亲这没头没脑的话噎住了，看着父亲专注颠勺的侧影，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让他满肚子的火气和疑问，竟一时发作不出来。他闷闷地“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屋，心里却像被猫爪子挠着，又痒又躁。
……
四合院门口，何雨水踮着脚，脖子都伸酸了，终于，在稀疏下来的人流里，看到了那个骑着女式自行车、穿着半旧蓝布罩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熟悉身影。是冉秋叶！
她下班回来了！
“秋叶姐！秋叶姐！”何雨水眼睛一亮，连忙挥手，小跑着迎了上去。
冉秋叶听到喊声，停下车，单脚支地，看到是何雨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雨水？你怎么在这儿？等人呢？”
“等你呢，秋叶姐！”何雨水跑到跟前，气息还有些喘，脸上带着热情又有些急切的笑容，“我爸让我在这儿等你，请你晚上去我家吃饭！”
“吃饭？”冉秋叶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和为难。自从父亲那晚近乎“托付”般的宣告后，她对去何家，总有种莫名的压力和不好意思。而且，她对何雨柱……感激有之，同情有之，但要说到男女之情，似乎还隔着一层什么。她下意识地想推拒：“这……这怎么好意思。何大伯太客气了。我家里……”
“秋叶姐，你就去吧！”何雨水看出她的犹豫，连忙抓住她的车把，语气恳切，“我爸特意准备了好多菜，还说有事要跟你爸商量呢！就是……顺便感谢你平时……对我哥的关心。”她把父亲教的话说了出来，略去了关键部分，“你就当是邻居串个门，吃顿便饭嘛！我爸都忙活一下午了！”
听说有事找父亲商量，冉秋叶犹豫了一下。
何大清对自家的恩情是实实在在的，他开口相请，若一再推拒，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而且，只是吃顿便饭……她看着何雨水那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一软，点了点头：“那……好吧。麻烦何大伯了。不过，我得先回家跟我爸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不用不用！”何雨水连忙说，“秋叶姐，你先跟我回家。告诉我你家在哪儿，我跑得快，我去跟冉叔说一声就行！保证把话带到！”
冉秋叶想了想，这样也好，省得自己再跑一趟。她给何雨水指了自家暂住的朋友家的方向，又简单交代了两句。何雨水记下，催促道：“秋叶姐，那你快去吧，我爸菜都快做好了，就等你了！我送了信就回来！”
冉秋叶被她的热情感染，也笑了笑，推着车，跟着何雨水，朝何家走去。
两人来到何家门口，浓郁的饭菜香气更加扑鼻。
何雨水推开虚掩的房门，侧身让冉秋叶先进，嘴里欢快地说着：“爸！秋叶姐来了！”
冉秋叶低着头，带着一丝做客的腼腆，迈步进了屋。屋里光线比外面亮堂，暖融融的，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她抬起头，正要跟何大清打招呼，目光却一下子落在了屋里那张方桌，除了正在摆放碗筷的何雨水，和从里间闻声走出来的、表情有些别扭的何雨柱，桌边还坐着一个人，正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是许大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