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骨子里的那种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清冷和倔强，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上。
在极端的生存危机面前，那些虚无的羞耻感被她毫不留情地抛弃，她现在是一个母亲，她必须立刻去安抚外面的女儿。
穿好衣服，张雅珍深吸了一口气，甚至没有看地上哀嚎的徐亮一眼，径直走出门去。
门外传来了她压抑着哭腔的呼唤声：“小草！妈妈在这……”
以及小草“哇”的一声扑进母亲怀里的大哭。
过了一小会儿。
木门再次被推开。
张雅珍一个人走了进来。
她的眼眶依然通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陈远坤，感激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陈兄弟……谢谢你。我让小草在外面篱笆边上等着了。等咱们处理好屋里的事情，再让她进来。”
这是一个母亲极其细腻的心思。
屋里浓烈的酒气，还有一个捂着断胳膊满地打滚的恶棍。
这样的场景，太血腥、太黑暗，她绝对不能让只有四五岁的小草看到，怕给孩子幼小的心灵留下无法磨灭的心理阴影。
“张姐，你想得周到。”
陈远坤表示理解。
他转过身，用脚尖踢了踢趴在地上装死的徐亮。
“张姐，这个人，怎么处理？”
陈远坤的眼神很冷，语气像是在讨论怎么处理一只死老鼠，
“要不要我现在就把他绑了，连夜送到大队部去？告他个流氓未遂？”
“大队部”这三个字一出。
原本还趴在地上疼得直哼哼的徐亮，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慌了神。
他虽然是个混混，但他不傻。
这是83年。
严打已经有了苗头，他这种行为妥妥的流氓罪！！！
这个年代，什么叫流氓罪？
在街上对着大姑娘吹个流氓哨，都有可能被戴上手铐抓进去拘留十天半个月！
偷看寡妇洗澡，那是能被拉到全村大会上批斗游街的！
而他今天干的，是破门入室，是图谋不轨的强奸未遂！
这要是被扭送到大队部，李三水和王增发绝对会连夜把他移交公社派出所。
按照事情的恶劣程度，不吃枪子也得在西北大荒的劳改农场里待上个十年八年！
最轻最轻，也得进去蹲个好几年！
那他的下半辈子，就彻底毁了！
徐亮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顾不上断臂的剧痛，强忍着眼泪和鼻涕，用剩下的一只手死死地撑着地面，像一条蛆虫一样跪爬到陈远坤和张雅珍的脚边。
“别！别报大队！”
徐亮的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恐慌和哀求，连连在地上磕着响头。
“三哥！远坤哥！张姐！我求求你们了，饶了我这一回吧！千万别把我告到大队去啊！”
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诉着，哪还有半点嚣张模样。
“我喝多了……我真的是喝了猫尿猪油蒙了心！我该死！我不是人！”
徐亮用剩下的一只手狠狠地扇着自己耳光，发出“啪啪”的脆响。
“远坤哥，你看在咱们以前也算认识的份上，你也把我胳膊打断了，就当是给张姐出气了行不行？”
“你们说！”
徐亮仰着那张鼻涕眼泪横流的脸，绝望地哀求道：
“只要不报官，只要不告大队，你们说，怎么才肯放过我！让我干什么都行！”
昏暗的土屋里，只剩下徐亮粗重的喘息声和他不断磕头的闷响。
陈远坤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鼻涕眼泪的无赖，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早就听说你这人满脑子男盗女娼，干事没底线。”
陈远坤的声音在这冰冷的屋子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大半夜的摸到偏僻的村东头来，连绳子和破布都准备得齐全，这件事，你蓄谋已久了吧！”
徐亮浑身一哆嗦，根本不敢抬头反驳，只能像捣蒜一样把头往冻硬的泥地上磕，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
陈远坤没有立刻宣判他的命运，而是转过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张雅珍。
“张姐，这事出在你家，你是什么意见？”陈远坤把决定权交给了受害者。
张雅珍听到这话，明显愣住，随后陷入犹豫。
在煤油灯跳跃的光晕下，她紧紧地咬着下唇，眼神中闪过愤怒、屈辱，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和无奈。
她是个寡妇，而且是个背着“克夫”、“扫把星”恶名的寡妇。
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八十年代农村，女人的名节比命还大。
今天晚上的事，如果是报到大队部或者派出所，徐亮固然会被抓进去吃牢饭，但明天一早，整个靠山屯就会传出无数个版本的下流谣言。
人们不会同情她，只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甚至会在背后指指点点。
说是因为她自己“不检点”、“天生狐媚”，才招惹了野男人半夜上门。
更要命的是，小草才四五岁。
如果有个被全村人非议的母亲，孩子以后在屯子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还怎么做人？
这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是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
陈远坤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看透了张雅珍心里的纠结和权衡。
他太了解这个吃人的世道了。
没等张雅珍开口，陈远坤直接转过头，替她做出了决定。
“徐亮，今天你想求我们原谅也行。”
陈远坤的语气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徐亮的心坎上，
“按我说的做，满足三个条件，这事就算揭过去了，谁也不去大队部告你。”
徐亮一听有活路，犹如听见了仙乐，猛地抬起头：“三哥！远坤哥！您说！别说三个，三十个我都答应！”
陈远坤伸出三根手指。
“把今晚你做的这些龌龊事，原原本本地写下来，白纸黑字，按上你的手印。”
“在字据里保证，以后离张姐家远远的，再敢纠缠或者打击报复，这份字据就是送你吃枪子的催命符。”
徐亮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我写！我发誓再也不敢了！”
“第三。”
陈远坤的眼神瞬间变冷，吐出了最后半句话，“拿出一百块钱，作为张姐的精神损失费！”
一百块钱！
在这个猪肉才八九毛钱一斤的年代，一百块钱绝对是一笔让人肉疼的巨款。
旁边的张雅珍闻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感激地看了一眼陈远坤。
这个男人不仅武力强悍，而且心思极细腻，用这种方式，既保全了她的名声，又狠狠地捏住了徐亮的命门。
但徐亮一听这个数字，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甚至短暂地忘记了对陈远坤的恐惧。
“一百块钱？！”
徐亮瞪大了那双猥琐的眼睛，直接破声喊道：“陈远坤，这关你什么事！一百块钱，你怎么不去抢？我特么哪有那么多钱！”
话音未落。
陈远坤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可怕。
他突然想起刚刚进门时，徐亮被砸断胳膊后，咬牙切齿威胁自己的那句话：“你一个刚放出来的劳改犯，你麻烦大了！”
威胁我？
陈远坤的右手抓住那把沉重的劈柴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