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莫日根传达说老人要看马之后，陈远坤胸膛起伏了一下，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稍等，我去牵马。”
陈远坤转身大步掀开门帘，走到了木刻楞外面的空地上。
此时外面的空地上生着好几堆巨大的篝火，温度比半路上高了不少，没那么刺骨的冷了。
白龙趴在爬犁上休息了这大半个钟头，加上篝火的烘烤，僵硬的肌肉多少缓过来了一点。
陈远坤走到爬犁前，解开缰绳，双手托住白龙的前胸。
在陈远坤强悍臂力的帮助下，白龙打着响鼻，四条腿剧烈地颤抖着，极其艰难地从爬犁上重新站了起来！
陈远坤攥着缰绳，牵着这匹瘦骨嶙峋的白马，在外面所有鄂伦春族人充满敬畏和好奇的注视下，稳步跨过门槛，进入了那座宽敞的木刻楞！
屋内。
老妇人已经用一个高高的草药枕头，把老人的头小心翼翼地垫高了一点，让他的视线能够越过床沿。
当老人的目光，落在陈远坤牵进来的白龙身上时。
原本死气沉沉的老人，眼睛猛地一亮！
即便白龙现在虚弱得像一副随时会散架的骨头标本，但老人那看了一辈子牲口的毒辣眼光，依然在瞬间穿透了表象。
老人干瘪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但充满赞叹的声音：
“好马！百年难遇的骨架子！”
接下来。
在陈远坤极其默契的配合下，一场超越了时代和常规的兽医诊断，在这座木刻楞里展开。
老人的身体无法移动，他只能用微弱的声音发出指令。
“看它的牙口磨损。”老人说道。
陈远坤立刻上前，双手掰开白龙的马嘴。
工匠视角瞬间启动，数据在脑海中生成。
“左侧第三臼齿磨损角度为十五度，牙龈边缘有两毫米的暗红色萎缩带。”
陈远坤用极其精准的数据给老人反馈！
“舌苔。”
“舌苔厚度约一点二毫米，呈现极其干枯的灰白色，舌尖温度低于正常体温三度。”
“摸它的后腿关节和腹部毛囊。”
陈远坤的手指在白龙的腹部快速游走：
“腹部毛囊大面积闭合，皮下脂肪层厚度不足两毫米。后腿跗关节滑液减少，按压有明显的滞涩感。”
老人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处理着陈远坤反馈过来的这些比仪器都要精准的数据。
整个木刻楞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等待。
老人在床上足足思考了老长时间。
突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睁开，声音虽然虚弱，但却带着一股笃定的力量，缓缓说道：
“这是急性肠胃阴寒，导致的气血枯竭。这匹马，能治！”
这话一出。
站在一旁的陈远坤和徐满仓顿时大喜过望！
悬了一路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老人虚弱地抬起手，把莫日根叫到床前。
他嘴里用鄂伦春语夹杂着汉语，快速地说出了一串长长的草药名字和极其复杂的熬制火候。
莫日根跪在床前，记在脑子里，连连点头。
交代完药方，老人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精神，整个人重新瘫软在草药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腹部白布上的血迹似乎又扩大了一圈。
陈远坤站在火炕前，看着老人这副油尽灯枯、为了给他的马看病而拼尽全力的虚弱样子。
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目光直视着老人问道：
“额根堤！您这肚子上的伤……真的治不好了吗？”
床上的老人听到陈远坤竟然跟着族人一起叫他“额根堤”，那张惨白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他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道：
“年轻人……你怎么也叫我额根堤。‘额根堤’这是我们族人内部对长者的尊称……其实，我早些年在关内待过，你可以叫我的汉名，莫鹤年！”
陈远坤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了一下。
之前他在外面听那些鄂伦春汉子一口一个“额根堤”地喊着，他就感觉发音有些奇怪，觉得有点不对劲，原来这只是一个职位和辈分的尊称！
莫鹤年微微转过头，看着屋顶粗糙的横木，继续用那种看透生死的语气说道：
“我这个病，其实就是刀子捅破了肠子。如果现在能去县里或者市里的大医院，剖开肚子把烂掉的肠子切掉缝上……应该没事！”
莫鹤年苦笑了一下，眼神中带着一丝不甘的落寞：
“可是，现在是大雪封山，是在兴安岭的最深处。这百十里地的雪路，我这副身子骨，根本出不去，走到半路就得死在爬犁上！在这聚居地里，要是别人受了这样的伤，我能给他治！”
老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可惜，医不自医啊……我拿不了刀了。”
陈远坤听到这里，内心犹如被重锤狠狠地击中，猛地一震！
他的双眼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上前一步，声音急促地说道：
“莫老！您的意思是，这伤不需要什么先进的机器！咱们只要在这里，有开刀的条件和懂手法的人，就能治？！”
莫鹤年无力地摆了摆手，显然刚才说这几句话，已经消耗了他太大的精力，他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绝望地说道：
“别问了，没希望了！在这深山里，谁敢动刀子开肠破肚……死路一条。”
陈远坤站在原地。
在这一刻，他的大脑疯狂运转，工匠视角的精密计算与极致的动手能力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三秒钟后。
陈远坤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决定！
他决定冒险帮忙！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为了族人、为了恩人殚精竭虑的医者，就这么憋屈地死在深山里！
陈远坤转过身，脸色严肃到了极点，盯着跪在地上的莫日根，厉声说到：
“莫同志！你站起来！你告诉我，莫老肚子上的伤，要是按照正常的开膛破肚的手法去治疗的话，应该怎么切？怎么缝？怎么清理？你原原本本地跟我说说！”
陈远坤的声音掷地有声，在木刻楞里回荡：“说不定，我能想到办法替他动这个刀子！”
陈远坤这极其疯狂的话一说出来。
站在他身后的徐满仓脸色大变！
老猎人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抓住陈远坤的胳膊，想要制止他这种冒失的行为！
与此同时，一直坐在床沿边哭泣的老妇人，也震惊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徐满仓不想让陈远坤卷入这趟浑水里去！
这可不是在修一台机器或者给马看病！
这是在给一个人开膛破肚！
老人是名震兴安岭的医生，不管是给人看病还是给牲畜看病，医术那都是极其高超的。
同样，在这一片拥有着极高的声望！
现在连他自己都亲口断定自己活不了多久了，陈远坤一个只懂打猎的年轻人，竟然敢冒失地去问怎么开刀治病！
这要是真动了刀子，最后人死在炕上。
搞不好的话，他们抓住那两个匪徒、给部落追回皮货的天大情分，都得搭进去！
甚至会被这群失去理智的汉子当成杀人庸医给乱刀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