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坤拿出一小包肉递给他,“晚上炖了。”
“我也有?”
“门都给我开了,还能让你干看着?”
老杨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那我可不跟你客气!”
铁牛刚开进检修所院子,孙强便扔下手里的活跑了出来。
没问肉,也没问卖了多少钱,上来先一脚踩上后置半斗,低头查看焊缝。
“木爬犁挂哪儿了?”
“原始牵引点。”
“拖了多重?”
“鹿头、鹿皮、两条前腿加肋排,三四百斤。”
孙强脸色立刻认真起来。
“后桥热没热?”
“热了,没烫手。”
“低速挡蹦过吗?”
“没有。”
“转向呢?”
“重载急转时回正稍慢。”
两人说话间,徐爱国和老周也从车间出来。
徐爱国手里还拿着半截卷烟。
“开沟上面,先看车,再吹牛。”
陈远坤将铁牛开上检修沟。
几个人立刻动了起来。
刮泥,擦油,敲焊缝,摸后桥。
孙强钻在车底下,拿锤柄顶住牵引座使劲撬了撬,
“没变形!”
老周沿着半斗主梁一寸寸查看,忽然用手指蹭下一点白灰似的东西。
旁边年轻学徒脸色一变,
“裂了?”
老周抬手便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裂你个脑袋!”
“这是干泥!”
周围人哄地笑出声。
孙强从车底下探出脑袋,
“右边限位链螺母松过。”
“早上拧回去了。”
“这地方光拧不行。”
孙强爬出来,指着那颗螺母。
“昨天算你运气好。真要再颠几十里,螺母退出去,限位链一脱,半斗能把三点悬挂拧成麻花。”
周围的笑声一下没了。
几个年轻工人都凑近来看。
陈远坤没有嘴硬。
“孙师傅,怎么改?”
“钻眼,上开口销,现在改。”
一句废话没有。
孙强拿工具,陈远坤拆螺杆,老周找钻头。
不到半个小时,左右两侧限位链全部加上开口销。
一处不起眼的小隐患,就此被彻底掐死。
徐爱国这才亲自上车,在检修所院里跑了一圈。
低速挡、左右刹车、急转、坑洼。
铁牛的柴油机吼得沉稳,后置半斗在颠簸中上下起伏,却没有半点散架的迹象。
徐爱国将车停回原处,跳下驾驶室,抬手重重拍了两下机罩。
“成了!”
这一句话落下,周围几个参与修车的人全笑了。
他们耗费那么多工时,从两台报废铁牛中挑零件、修发动机、合变速箱、校正前桥,不就是为了今天?
一台旧机器修得再漂亮,不能拉货,不能进山,不能替人挣钱,那仍是一堆摆着好看的废铁。
昨天那头近千斤的驼鹿,才是铁牛真正的试金石。
陈远坤打开柳条筐,将肉一份份拿出来。
“肉不多。”
“一人拿点。”
孙强接过那包肉,掂了掂,笑着说道:
“早知道修铁牛有驼鹿肉吃,我那几晚就该睡车底下。”
老周笑骂道:
“你再睡几晚,媳妇都得带孩子改嫁!”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肉分到最后,一名年轻学徒忍不住问道:
“远坤哥,听说你昨天卖了一千多?”
“一千五百四十五。”
“多少?”
“一千五百四十五。”
年轻学徒瞪大眼睛。
检修所里安静了一下。
三十多块钱一个月的正式工,一千五百四十五块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算得明白。
很快便有人咽了口唾沫,
“打一头驼鹿,顶我四年工资?”
“你咋不说驼鹿一蹄子,也能送你少活四十年?”
“给你枪,你敢去吗?”
年轻学徒被问住了。
昨天靠山屯的人羡慕的是钱。
检修所的人却看得更明白。
山里的大货不是猪圈里的肥猪,更不会站在那里等人开枪。
第一枪没打死,猎物发起疯来,猎人与猎物谁能活着回来,全看接下来的几秒。
有这样心理素质的人不多。
徐爱国把众人赶回去干活,又领着陈远坤看了看J50爬山虎。
试装的减震座椅已经连续用了几天。
刘波从履带旁站起来,拍了拍后腰,
“座椅真有用,以前开一天车,回家腰跟折了似的。现在最起码还能自己脱鞋。”
“就是车身往左大斜的时候,这边会咯噔响一下。”
陈远坤爬上驾驶位,晃了晃座椅。
左侧导向板上,多了几道新鲜划痕,“底板偏了。”
他指向安装孔。
“左边往里吃了不到半指。把垫片换薄,导向板外移一点,再跑几天。”
“别急着做第二套。”
“这套问题找得越干净,后面改得越省事。”
徐爱国点头。
“你小子挣了一千五百块,还惦记这破座椅?”
陈远坤从履带上跳下来。
“一千五百四十五,只能挣一次。”
“这东西真做好了,林场还有多少台车?”
徐爱国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脑袋,天生就不是只打猎的料。”
从林场出来时,已经临近中午。
陈远坤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将铁牛开进屯东李永田的铁匠铺。
离着还有几十米,便听见铁匠铺里传出一阵巨响。
“咣!咣!咣!”
紧接着又是李永田的怒骂。
“停!”
“赶紧停!”
空气锤的飞轮慢慢停转。
陈远坤进门时,正看见李永田黑着脸站在机器旁边,手里夹着一块被砸得歪歪扭扭的锄板。
李存宝憋着笑,不敢出声。
旁边还有两个来修农具的村民,脸上同样是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李永田将锄板往地上一扔,
“远坤,你来得正好!”
“赶紧把你这祖宗弄走!”
陈远坤看了一眼地上的锄板,
“一脚踩重了?”
“屁!”李永田瞪起眼睛,“是这玩意儿跟我犯冲!”
“我手锤落在哪儿、收几分力,闭着眼睛都知道。”
“它可倒好,一脚下去,跟疯牛撅蹄子似的,咣咣就是一通!”
“再让它待我这,我这几十年手艺都得让它砸没了!”
李存宝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永田回头便骂:
“笑个屁!”
“刚才让你扶锄板,你咋躲得比兔子还快?”
“我怕你把我手也打成锄板。”
铁匠铺里顿时笑成一片。
李永田自己也绷不住了,笑骂着踢了儿子一脚。
等笑声落下,他才拍了拍空气锤厚重的机身。
“这东西不是不好。”
“打大件,开坯,拔长,确实比十个人抡锤都快。”
“可我这铺子天天修镰刀、锄头、菜刀,根本喂不饱它。”
“你那边猪圈、仓房、蜂箱、车架子,一开工就是成批的铁件。”
“跟着你,比跟着我强。”
陈远坤走到空气锤旁,蹲下看了看底座。
四十公斤空气锤,在李永田眼里,是一台用不顺手、又占地方的铁疙瘩。
可在陈远坤眼里,这东西的价值,远不止打几个猪圈门扣、蜂箱铁箍。
他早就在公共场院的规划中,单独留出了一座小铁匠铺的位置。
一边放炉子、铁砧和手锤,用来维修农具、制作门轴、车钩等常用铁件。
另一边则要砌一座火力更加稳定的锻造炉,专门试制刀剑。
前世出来后,在网上看那些锻刀大赛和国内着名的铁匠锻刀,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
最后打磨出来的刀身上,会出现一层层水波、云纹和木纹般的花纹。
扭转大马士革!
有些地方也将这种刀叫作花纹钢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