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一行人直奔房管所。
郭主任早已等在门口，带来的房契、图纸和旧证件都没有毛病。
徐明江是个细致人，接过房契将上面的院落四至边界仔仔细细核对了一遍。
等看到转让清单里只笼统写着“院中杂物随房移交”时，他当即找来房管所的办事人员，要求把条目重新写清楚。
旧砖、旧瓦、厚门板、剩余的木料、灶房里那口完好的大铁锅，以及楼里留下的几张旧桌椅，全都被一项项清清楚楚地添进了补充字据里。
“郭主任，这不是信不信得过谁的问题。”
徐明江把重新写好的清单递过去，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
“几千块的大买卖，今天在红纸黑字上落干净，往后咱们双方都省心，免得扯皮。”
郭主任原本还打算偷偷运走后院两副上好的厚松木门板，眼见徐明江在条款上扣得这么死，再加上上午谈价时已经说明白了，也只能干笑两声，在清单上盖章落下了名字。
宋雪婷当场清点出四千元现金。
厚厚四摞大团结拍在桌上，郭主任反反复复数了两遍，确认数额无误后装进黑皮包，这才将那一串沉甸甸的院门和前楼钥匙交到了宋雪婷手里。
办完过户手续，几人又顺道回了一趟新院子。
这一次，没有人再去逐间闲逛。
陈远坤站在前楼天井下，抬手指着西侧屋顶，先把干活的顺序敲了下来：
“主檩和西边屋顶得先动，后院淤死的排水沟也得尽快挖通。这两处不收拾好，别的地方修得再漂亮，一场暴雨下来全得返工。”
赵光磊在东边仓房前溜达了一圈，接话道：
“先修出两间防潮的干仓，再搭个过秤的雨棚。只要能顺顺当当把山货收进来，前楼的饭店晚开几天不碍事。”
“那就先这么办。”
宋雪婷紧了紧手中的钥匙，目光从前楼移向空旷的后院：
“楼下先清理出大厅、柜台和三间包房，二楼暂时只动三四间能住人的屋。手里的钱至少得留三千块做流动周转，不能一股脑全糊在墙面上。”
定下主意后，几人分头行动。
宋雪婷留在县里找木匠和瓦匠、跑后续的经营手续。
赵光磊去联络以前熟悉的山货贩子和老猎户。
陈远坤则负责开单子，列出需要更换的木料规格和铁件数量，等动工后再用铁牛往县城运送。
徐明江答应回二道梁屯帮忙联系那两个手艺可靠的老瓦匠。
徐明河也拍着胸脯保证，谁家要是摸着好猎物、采着上等山货，他肯定第一个捎信过来。
下午三点多，县城的事情安排妥当。
陈远坤和徐家兄弟赶上了返程的森铁小火车。
下午的小火车车厢里空荡了不少，三人靠着车帮坐下。
春末的风顺着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小火车刚晃荡着开出县城范围，徐明河便用肩膀撞了撞陈远坤：
“远坤，你对象是万元户，今天又买下两亩多的大院落。钱有了，大房子也有了，你们俩准备啥时候办喜酒啊？”
陈远坤靠着车帮，斜了他一眼：
“明河哥什么时候改行兼职当媒婆了？”
“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吗？”徐明河笑得一脸灿烂：
“以前屯里有人碎嘴，说你从劳改队回来，还带着浩南，往后找个寡妇都难。现在倒好，直接找了个县城女老板，还是个万元户！等这消息传回靠山屯，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后槽牙都得酸倒了。”
徐明江靠在车帮上吸烟，也跟着笑道：
“这回明河倒没瞎问。关系既然当着外人认下了，以后总得有个正经说法。”
陈远坤没有装傻充愣，直言道：
“雪婷的新店刚起步，这阵子手头事多。等把买卖彻底支起来，喜酒早晚少不了两位哥哥的。”
“有你这句话就行！”
徐明河拍了一下大腿：
“到时候我得坐上席！可别拿一碗猪肉炖粉条就把我给打发了。”
“单独给你留一条猪后腿。”
“这还差不多！”
徐明江在一旁笑着摇了摇头：
“你也不怕把自己撑在席面上。”
……
三人在岔路口道别。
徐家兄弟回二道梁屯，陈远坤则独自沿着土路溜达着进了靠山屯。
还没走到陈家老宅门前，他便发现前面的村道被围观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
陈东才家门外停着一辆双轮大骡车，车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半大的孩子在大人腿缝间钻来钻去，几个老娘们踮着脚尖往车板上瞧，后面还有刚从地里下工的汉子扛着锄头站在路边看热闹。
骡车上传出一阵阵猪崽受惊后的尖锐叫声。
人群最前面，陈浩南、陈宝柱、陈芸芸和小草四个孩子正凑在一起。
陈芸芸九岁，个子高些，一只手紧紧牵着小草，另一只手拽着陈浩南的衣角，生怕两个孩子被拥挤的人群挤到车轱辘下面去。
陈宝柱仗着胆子大，已经钻到了车辕旁边，踮着脚尖数车板上的猪头数。
张雅珍站在几个孩子身后，正看得出神，忽然察觉背后有人贴了过来。
她反应极快，右手瞬间探进袄兜里，指尖摸到了藏在里面的小剪刀。
可手指刚碰到剪刀柄，手腕便被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稳稳按住了。
“是我。”
陈远坤的声音贴着她耳后传来。
张雅珍原本绷紧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
她警惕地往周围扫了一眼，见乡亲们的注意力都在骡车上，这才轻轻把手腕从陈远坤掌心里抽了出来。
“你走路怎么跟猫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你看热闹看得太入神。”
陈远坤抬眼扫了人群一眼：“这是唱的哪一出？”
张雅珍往他身边靠半步，压低声音说道：
“陈东才刚从外面买回八头猪，一头公崽，七头母崽，说是要在家里办个大养猪场。”
她朝着人群中间站着的姜三努了努嘴：
“猪是姜三托熟人联系的，三十块钱一头。陈东才一家逢人就说捡了大便宜。”
陈远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姜三正战在骡车旁边，手指间夹着一支卷烟，嘴里吐着白烟。
他这阵子在陈远坤手里连着吃了几个大亏，平时在村里见到陈远坤都下意识绕着走。今天身边围着陈东才父子和大半个屯子的村民，底气这才显得壮了几分。
陈东才伸手拍着姜三的肩膀，褶子脸笑得像朵老菊花：
“老三，这回真得谢谢你！要不是你认识县北边那个专门倒腾牲口的朋友，咱上哪一次买到七头年底能下崽的母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