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远坤忙完场院里的杂事，才去了家里的牲口棚。
白龙正站在木栏里面吃草。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它抬起头，嘴里还衔着半截干草。
晨光从棚顶斜照下来，落在它身上，原本有些枯涩的白毛已经顺亮了许多。
脖颈、肩背和后臀也不再像刚来陈家时那样瘦得露骨，只是离成年公马那种完全填满的厚实体型，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陈远坤打开栏门，将牵绳扣好。
“白龙，出来。”
白龙甩了一下耳朵，顺着他的力道迈出栏门。
这一动，它四条腿拔长之后的优势便显了出来。
胸腔还没有彻底撑满，骨架却已经相当扎眼，肩背的高度更是比场院里寻常的牲口高出一截。
陈远坤牵着它来到一块平地，让它四蹄站稳，又从加工棚里取出直木尺。
白龙已经习惯有人在身边摆弄，除了转头看了一眼，并没有躲闪。
木尺贴着前腿立好，横尺从鬐甲最高处压过去。
陈远坤低头看了一眼刻度。
肩高一米六十九出头。
他又量了一遍，结果相差不大。
前后才几个月，这匹原本瘦得脱形、连站久了都打晃的大马驹，已经开始真正显出大体型公马的架势。
白龙的底子本来就不差。
苏联重挽马的大骨架、大身量，再混进汗血马更利落的身形和耐力。
没有普通重挽马那么笨重，胸腹和四肢也不至于单薄。
等它往后再长一两年，胸、腰和后臀彻底填起来，肩高奔着一米八去并不勉强。
不过，大归大，现在终究才一岁半。
陈远坤没有因为它长得快，便急着往它背上放鞍子。
牵着白龙在场院里走了一圈，中途接连做了几次停步、转向，又伸手碰它的耳朵、脖颈和腹侧。
白龙偶尔会扭头看他，脚下却始终跟着牵绳走。
到了木架旁边，陈远坤停住脚步。
“白龙，抬蹄。”
他沿着前腿向下摸，手掌碰到球节时，白龙便将重心慢慢挪向另外三条腿，把左前蹄交了出来。
陈远坤托住蹄子，清理掉里面夹着的泥土和碎草，又看了看蹄壁和蹄叉。
四只蹄子都没有病，也没有裂伤，只是白龙最近活动得多，走屯路、土路和场院硬地的次数都在增加，前后蹄的磨损已经不完全一致。
再往后还要逐渐适应林区土石路，不能一直放任它自己磨。
陈远坤把最后一只后蹄放下，拍了拍白龙的腿。
“走，带你去李爷那收拾收拾。”
没有发动铁牛，直接牵着白龙出了场院。
清晨的屯路上已经有人走动。
路边的鸡鸭扑腾两下，白龙会偏头去看；一辆牛车从对面过来，它也会竖起耳朵，脚步稍微慢下来。
陈远坤没有硬拽，只把牵绳收短了一些。
“白龙，走。”
白龙看了看牛车，最终还是跟着他从旁边过去。
两个骑自行车上工的人从后面追上来，车铃响了两声，白龙的肩膀微微一紧，却没有乱蹿。
等自行车过去，它又恢复了原来的步子。
几个月的基础训练，到这时才真正显出作用。
一匹马能不能用，不只看它长得高不高、跑得快不快。
肯不肯让人碰，能不能牵行、停步、抬蹄，遇见生人和动静会不会失控，这些才是往后所有训练的根底。
李永田的铁匠铺已经开了门。
炉膛里的火刚烧起来，李存宝正弯腰整理铁料，李子健站在门边抡着大扫帚扫煤渣。
听见马蹄声，李子健抬起头，先看见了陈远坤，紧接着目光便落到白龙身上。
“坤哥，你把白龙牵来了？”
他把扫帚往墙边一靠，几步走出铺子，围着白龙看了一圈。
上次见面时，白龙虽然已经恢复了一些，身上仍旧单薄。
如今再看，肩背明显高了一截，腿上的筋骨也比以前结实。
李子健站在白龙旁边，抬手比了比自己的肩膀。
“坤哥，这家伙咋又长高这么多？站我边上都快赶上了。”
“量过了，肩高一米六十九。”
“这才一岁半吧？”
“嗯，还能长。”
李存宝也从铺子里走了出来。他没有贸然伸手，只站在白龙侧前方看了看。
“远坤，这马现在可跟刚来时不一样了。再把身上的肉填起来，往后怕是小不了。”
几个人说话的工夫，李永田从里屋出来，手里还端着一只搪瓷缸。
先看了一眼白龙，又低头看它四条腿，
“远坤，你今天牵它过来，是想修蹄还是想上掌？”
李永田的这句话让陈远坤恍惚了一下。
重生前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里，他喜欢看的短视频里面除了锻刀大赛，就是修马蹄，修牛蹄！
“李爷，您先看看蹄子。”陈远坤把牵绳往上提了一点，“它最近走得多，以后也得慢慢适应土石路。该不该上掌，您看完再说。”
“这还差不多。”
李永田将搪瓷缸放到窗台上。
“马掌不是到了岁数就非钉不可。蹄子没看明白，先钉一副厚铁上去，反倒把好蹄子钉坏了。远坤，你先牵它来回走两趟。”
陈远坤牵着白龙从铺子门前走过，又掉头走了回来。
李永田蹲在一旁，没有只盯着蹄子，而是连白龙落脚时的腿线和前后步幅一并看了。
走过几趟以后，他才摆了摆手。
“行了，停住。”
李永田走到白龙左前侧，伸手沿着肩膀向下摸。
“远坤，让它抬蹄。”
陈远坤站在白龙头侧，手掌搭上它的脖颈。
“白龙，抬。”
白龙将重心挪开，主动把左前蹄抬了起来。
李永田接住蹄子，托在膝上，用蹄刀刮掉里面的泥土，先看蹄底和蹄叉，又以手指顺着蹄壁捏了一圈。
一只看完，他示意陈远坤让白龙换腿。
四只蹄子逐一检查下来，李永田才直起腰。
“蹄子底子不错，没烂，也没空。就是前蹄外侧磨得多，后蹄也有一点不平。先修一遍，再给它配副轻掌。”
“往后走林区的碎石路，能顶住不？”
“它现在不拉车、不驮重东西，没必要上厚掌。”李永田看了陈远坤一眼，
“掌太重了，它走起来反倒累。先按现在的蹄形配，护住蹄壁，硬路和碎石路都能走。等它再长一段，蹄形变了，该换还得换。”
“成，听您的。”
李永田转身进了铺子。
铺里原本就留着几副不同大小的轻掌坯。
他挑出接近白龙蹄形的，又让李存宝把修蹄用的家伙取来。
陈远坤牵着白龙站到门旁。
第一次真正修蹄，白龙多少有些不习惯。
蹄刀刚刮过蹄底，它的腿便往回缩了一下。
李永田没有跟它较劲，手上顺势一松。
“远坤，这马力气可不小。你压稳它，别让它养成一抽腿，人就跟着松手的毛病。”
“李爷，您只管来。”
陈远坤摸了摸白龙的脖子，等它重新安静下来，才再次给出口令。
“白龙，抬蹄。站住。”
白龙打了个响鼻，还是将腿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