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萌重新挎起草料筐，去给牲口添食。
陈远坤看着她走远，弯腰检查了一下小车前轮。
王萌性子强，嘴也快，可她以前怎么待浩南，陈远坤一直记得。
刚把孩子接回陈家的那天，浩南瘦得小脸都没多少肉，站在桌边连坐下吃饭都不敢。
那碗卧着两个鸡蛋的热汤面，就是王萌端到孩子面前的。
后来家里有什么吃的、穿的，宝柱和芸芸有的，她很少故意把浩南落下。
陈远坤不在时，孩子衣服破了、鞋底开了，也多是她这个大娘顺手照看。
如今自己有能力，对宝柱和芸芸多上点心，本来就是应该的。
小车彻底检查妥当以后，陈远坤将它推到场院中间。
“浩南，上来试试。”
陈浩南早就等不住了，手脚并用往车板上爬。
陈远坤把他抱稳，又将他的两只手放到车把上。
“想往哪边走，车把就往哪边转。右手边这个是刹车，别一下提得太猛。”
陈浩南试着动了一下，下面的木制动头很快碰到地面。
“爸爸，我会了。”
“会了也不许往大坡上跑。”
“我不往坡上去。”
陈远坤走到后面，握住横杆轻轻一推。
三只轴承轮同时转动，小车平稳地向前滚去。
陈浩南开始还有些紧张，两只小手将车把攥得很牢。
跑出几米以后，他试着往左转了一点。
前轮随之偏转，小车在场院里划出一道弧线。
陈浩南兴奋得回过头。
“爸爸，真拐弯了！”
“看前头。”
陈浩南赶紧把脑袋转回去。
陈远坤推着他绕了一圈，确认车架和转向都没有问题，才把小车停下来。
“下来自己玩吧。等你宝柱哥中午回来，准得抢着玩。”
陈浩南从车板上爬下来，听得有些奇怪。
“宝柱哥要玩就给他玩呗。”
说完，他已经招呼小草过来。
“小草，你坐，我推你。”
不远处，王萌正往食槽里添草。
听见陈浩南的话，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两个孩子一眼。
陈浩南已经扶着小草往车板上爬，根本没留意她。
王萌没说什么，脸上的笑意却比刚才更深了些。
两个孩子先在场院里玩了一阵。
小草坐上去时还有些拘谨，两只手只敢扶着车板边缘。
陈浩南在后面推了几步，又跑到前头握住车把。
“你想往哪边，就这么转。”
小草试着把车把往左摆，小车果然慢慢拐了过去。
脸上的拘谨很快没了，也跟着浩南笑起来。
到了中午，场院外面传来一阵孩子说话的声音。
陈芸芸和陈宝柱中午回来吃饭。
两人刚走进场院，陈宝柱第一眼便看见了那辆三轮小车。
他脚下一停，紧接着就要往这边跑。
走在旁边的陈芸芸伸手拽了他一下。
“宝柱，先把书包放好，别一会儿又扔得找不着。”
陈宝柱这才把书包摘下来，挂到木栏上。
陈浩南已经从小车旁边站起来，冲着两个人使劲招手。
“宝柱哥！芸芸姐！你们快来，我爸刚给我做的小车！”
陈宝柱几步跑到近前，蹲下先摸了摸后面的两只大轴承。
“浩南，这真是车轱辘？”
“嗯，前头这个还能拐弯。”
陈浩南握住车把，得意地给他摆了两下，又指向旁边的木杆。
“这个是刹车。”
陈宝柱把几个地方都试了一遍，越看眼睛越亮。
“三叔，这车真能坐人？”
“浩南刚才已经跑了一圈。”陈远坤朝车板点了点，“你也试试。”
陈浩南跟着说道：
“宝柱哥，你坐，我推你。”
陈宝柱看了看弟弟，没有自己往车上坐。
他从浩南腋下托了一把，将人重新抱到车板上。
“浩南，你先坐，我推你！”
“我都坐过了。”
“再坐一圈呗，我还没推过呢。”
陈宝柱绕到后面，抓住横杆便向前跑。
他的力气比浩南大，小车很快在场院里滚了起来。
陈浩南坐在上面掌着方向，拐弯时差点打得太急，车头歪向一边。
陈芸芸赶紧追上去。
“宝柱，你慢点！”
“姐，这车稳当着呢。”
陈宝柱嘴上应着，脚下还是放慢了一些。
一圈跑回来，陈芸芸也围着小车看了看。
她不像宝柱那样每处都要上手掰两下，只试了试车把和刹车，便转头对小草说道：
“小草，一会你跟我一起坐，我拉着你。”
四个孩子很快围住小车。
浩南年纪最小，坐的时候最多。
小草和芸芸轮流拉车，宝柱则更喜欢在后面推。
偶尔抢到车把，几个人还要商量该往哪边拐。
秦美兰提着装馒头的篮子来到场院时，正好看见他们围着小车跑。
“慢点！别光顾着疯，再把人摔下来。”
“奶奶，这车摔不了！”浩南坐在车板上，扬起小脸，“我爸爸做的，还有刹车呢！”
秦美兰走近看了一眼。
“远坤，你上午不是又钉马掌，又搭马厩吗？咋还给孩子做了辆车？”
“几个轴承、几块木板，顺手的事。”
“啥活到你嘴里都是顺手。”
秦美兰笑着念叨一句，提着篮子去了做饭的棚子。
陈宝柱试着坐了一次，脚都快够到地面，没跑半圈就下来了。
他还是觉得在后面推着更痛快，招呼浩南重新坐上去，自己和陈芸芸一前一后控制小车。
“姐，你拉着，别一下拐太大。”
“还用你教？刚才是谁差点把浩南带沟里去？”
“那不是没进去吗？”
“进去就晚了。”
陈芸芸嘴上说着，手里的车把倒握得很稳。
小草跟在旁边，见车头偏了，还会帮着推回一点。
三个大轴承轮在硬土地上滚起来，比普通木轱辘轻快许多。
几个孩子从场院跑到外面的屯路，声音也跟着远了。
王萌从牲口棚旁边探出身子，扯着嗓子喊道：
“芸芸！宝柱！看着点浩南和小草，别往远跑！一会回来吃饭！”
“知道了，妈！”
陈芸芸远远应了一声。
陈宝柱也跟着喊：
“我们就到前头转一圈！”
小车骨碌碌的声音没有停，很快又引得屯里几个孩子跟了过去。
王萌站在场院门口看了一会，这才转身回来。
“这么一辆车，倒把半个屯子的孩子都招走了。”
秦美兰正在棚下张罗午饭，闻言笑道：
“让他们玩去吧，到了饭点，闻着味自己就回来了。”
“妈，宝柱疯起来，哪还顾得上吃饭。”
“那你一会再喊一嗓子。”
婆媳俩说着话，各自忙活起来。
场院安静了不少。
陈远坤把做小车剩下的木料归拢好，又将工具送回加工棚。
王萌喂完场院这边的牲口，拎起剩下的草料，准备往狍子沟的临时隔离区走。
经过陈远坤身边时，停了一下，说道：
“远坤，宝柱那辆不用急。浩南这辆做好了，先让他们几个玩着。”
“嫂子，一辆小车费不了多少工夫。”
“我知道你做得快。”王萌看了一眼屯路方向，“我就是怕你啥都往自己身上揽。等哪天闲下来再做，也耽误不了他。”
“行，我心里有数。”
王萌这才拎着草料往狍子沟走。
陈远坤收拾完加工棚，又回到牲口区西侧。
白龙已经不再来回打量新马厩，安静地站在食槽旁吃草。
听见陈远坤过来，它抬起头，往栏门这边走了两步。
新钉的马掌落在夯实的地面上，轻轻磕出两声脆响。
陈远坤打开栏门，检查了一遍拴马的位置，又伸手摸过白龙的脖颈。
几个月以前，它还是一匹瘦得快脱形、能不能养活都不好说的病弱马驹。
如今肩高已经接近一米七，胸腔开始撑开，肩背和后臀也在一点点填实。
身上的白毛被日头照着，终于有了大白马该有的光泽。
可它才一岁半。
骨架没有长完，力量和耐力也远没有到真正成熟的时候。
陈远坤顺着它逐渐宽阔起来的肩颈拍了两下。
以后陈家的养马事业，还得从它身上慢慢起头。
白龙低下头，在他身上轻轻蹭了一下。
场院外面，几个孩子的笑声隐隐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