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河顺着望向黑黢黢的窑口，里头又有汉子扯着粗嗓门喊着往外递砖。
“二叔，那下一窑，靠里头那一排能有长进不？”
“这回哪片火顶得慢，哪头走得急，我心里大概摸着谱了。等这批砖全出净放凉，我还得钻进窑肚子里再看看。”
赵二山冲着窑膛的方向指了指。
“该收拾的收拾，该留神的地方下回就多长双眼睛盯着。总不能这一窑的煤白烧了，连毛病在哪都不知道。”
徐明河听完，心里那股憋闷劲这才算顺了过来，重重应了一声。
正说着话，一个搬砖的汉子两手托着一摞热砖过来，高声问放哪。
徐明河赶紧伸手接了最上头两块，扭头奔陈远坤敲定的那个砖垛去：“往这边放！码稳当些，下午这就得装车！”
陈远坤也顺手接过来两块搭把手。
刚出窑的砖块还带着温热，四四方方一层层压紧码上去，砖垛眼瞅着又拔高了一截。
靠外的一块摆得偏了些，徐明河伸手推正溜齐，蹲下打量到底子没虚，才起身去接下一抱。
徐明江手里捏着账本走过来：“中间那条道留宽绰点啊，下午拖斗倒进来，别又碰散了折腾人挪砖。”
“知道，往这头码呢！”
徐明河嘴里应承得响亮，人早就转到了砖垛另一边。
陈远坤把手头最后两块放稳，直起腰一瞧，手心里全是细红的砖灰。
窑口那边推车还在往外运，赵二山果然又叫停了一辆，猫着腰在查车底压着的几块成色。
棚下那几垛码齐的红砖越来越高，已经挡住了后头半截木立柱。
“明河哥，走吧，先回去吃饭。”陈远坤拍了拍巴掌上的灰说道。
徐明河抬头看了看日头，肚子也咕噜了一声，这才连连拍着身上的灰往车边走。
临上车前，他又伸着脖子冲徐明江喊：“哥，给远坤留的那垛别让人挪散了，次的那批也单放着！”
“听见了，赶紧去吧！”徐明江头也没抬地应着。
回到场院时，上午还敞着的一截地沟里已经填满了石头。
陈远林和王波正蹲在水盆边洗手，陈东兴端着粗瓷大碗，站在房基旁眯着眼看那道拉紧的准线。
王萌见徐明河跟着进来，顺手又添了一副碗筷。
“正好，赶紧坐下吃吧，再晚一会菜都该凉了。”
陈远坤洗干净手上的砖灰，坐下吃了几口，才跟父亲说起下午拉砖的事。
“能挑出来好砖，二叔在跟前给把着关呢。我让明河哥先留了一车，吃完饭就过去拉。”
陈东兴问道：“都是烧透的？”
“看了，砖身挺实，敲着也脆生。另外要了些缺角的硬砖，回来铺棚子前头那一小片，墙上不用。”
“那行。下午卸砖全往东边码，离沟沿远点，得给人留出干活转身的地方。”
徐明河正低头扒饭，听见这话，抬起头说道：
“叔，后头用砖您别光催远坤。窑里只要有烧好的，我这边都先给留着。”
陈东兴笑了：“我催他干啥？东西有了，活才能接着往下干。你那头该怎么稳当烧就怎么烧，别为了赶我这两间屋，把好砖也给烧坏了。”
徐明河应了一声，端起碗又扒了两大口。
饭还没完全吃完，他便惦记着回窑里。
陈远坤也没多留，送他到门口，只说自己随后就到。
工农12刚开走，陈远林已经往铁牛旁边去了。
上午拉完石料卸下的拖斗停在土墙边，他两手扶着牵引架，等弟弟将车慢慢倒过来。
“再退一点……倒……行了！”
销子稳稳落进孔里，陈远林利索地把它锁好，又使劲拉了拉铁架，确认咬死才起身让开。
“路上慢点开，砖别颠碎了。”
“知道，哥。”
铁牛的轰鸣声瞬间响彻场院。
陈东兴还在沟边领着人干活，听见车要走，抬手朝早晨腾出的那块空地稳稳指了指。
陈远坤冲父亲应了一声，缓缓松开离合。
拖斗跟着车身掉正，突突突地从场院南门驶了出去。
铁牛刚开到砖垛旁，徐明河就拍着手上的灰迎了过来。
“往这边再来点！对，挨近了好搬。”
陈远坤把拖斗停稳，跳下车看了一眼，上午选好的砖已经单码出来了。
那一小堆缺角的硬壳砖就搁在旁边，数量不多，刚好够先铺棚前那一小片泥地的。
徐明河带着两个人往车上递，陈远坤干脆站在斗里接。
第一层平码下去，上面就顺着错开缝，砖跟砖挨得严丝合缝。
赵二山还在旁边亲自过手，摸着觉得不妥的，随手就留下了，后头的人全照着他挑好的搬。
日头毒，直愣愣地晒着车斗，没干多大会，陈远坤的后背就湿透了一片。
他接过一摞砖，蹲下身码进空处，手掌心蹭在粗糙的砖面上，沾了一层厚厚的红灰。
眼看装得差不多了，等徐明河又抱着一摞砖过来时，陈远坤直起腰看了看斗里的分量，抬手挡了一下：
“明河哥，今儿先上这些吧。剩下的，等用到跟前我再来拉。”
“成，那把你挑的那堆次砖装后头？”
“行，单搁在最外头，回去我先卸它。”
装好的砖没贪心的摞得很高，几层都码得四平八稳。
徐明河帮着把后挡板用力关严实，陈远坤绕着车仔细检查了一圈，这才过去跟徐明江结账。
好砖和次砖账分开记，还是上午说定的一口价。
徐明江把本子上的数指给他看清楚了，收下钱，拿铅笔在账页旁边重重地打了个勾。
陈远坤踩着轮毂上车时，徐明河还扶着车帮，往里头检查了一眼。
“我先走了啊，你们接着忙。”陈远坤说。
“路口那块垫了些碎砖，你拐弯的时候慢着点儿压。”徐明河嘱咐。
铁牛拖着车斗轰隆隆地缓缓往外走，徐明河一路跟到了窑场口，见车轮稳稳地过去了，这才转身回去。
回靠山屯这一路，陈远坤开得稳当。
远远瞅见坑洼，提前便收了油门，后头的拖斗咯吱咯吱地稳稳跟着。
快到屯子口时，路边一个正蹲着修镐把的汉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看了过来，扯着嗓子喊：
“远坤，这是南边那旧窑出的砖啊？”
陈远坤隔着机器的轰隆声，大声回了一句：“是！明河哥那今儿刚出的头一窑！”
那汉子把镐把往地上一拄，又伸长脖子往拖斗里连看了好几眼。
铁牛已经顺着路开了过去，一打方向盘拐进了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