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轮在徐家门外停下时,徐满仓正从屋里出来。
“远坤,东西都卖了?”
“卖了,一共九百二。”
“好!”
徐满仓脸上露了笑,朝屋里招呼他。
“这下盖房子又有钱添料了。进屋歇会儿,刚烧开的水。”
陈远坤跟着进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个纸包,放到了桌上。
纸一展开,里头是一沓大团结。
徐满仓看了一眼。
“你这是干嘛?”
“把昨天的钱分了。这儿是五百,我给您凑了个整。”
“一共九百二,你给我拿五百?”
徐满仓把纸包往他面前一推。
“净胡闹,赶紧装回去!”
陈远坤伸手按住了纸边。
“师父,山是咱俩一块儿进的,哪能东西卖了,钱全揣我一个人兜里。”
“熊是你打的。”
“可昨天往外抬的时候,您也没少下力气啊。”
“怎么着,我带徒弟进趟山,还得让你给我算份工钱?”
徐满仓抬手往他衣兜上拍了一下。
“你家里正盖房,车还没修好,往后接着还要娶媳妇。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快收起来。”
“我盖房是盖房,跟这是两码事。”
陈远坤又把钱推了过去。
“您要是觉得五百多了,咱再商量,可您不能一分都不要啊。”
门帘忽然被掀了起来。
徐明河探进半个身子,看看桌上的钱,又看看屋里这两个人,忍不住乐了。
“嘿,我还是头一回见送钱上门还不要的!”
“你懂什么!”
徐满仓瞪了他一眼。
“远坤那头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我还能把徒弟的钱往自己兜里装?”
“师父,这不是昨天卖熊的钱嘛,怎么到您嘴里就成往自己兜里装了?”
陈远坤这话刚落音,徐明河已经迈步进了屋。
“熊?你们打着黑瞎子了?”
“嗯,三百来斤的一头。”
“就昨天?”
“对。”
徐明河在桌边停住脚,脸上的笑一下变成了懊恼。
“我昨天还在窑上守着呢!合着你们倒好,连这么大的家伙都打回来了!”
他往徐满仓跟前凑了凑。
“六爷,您上回可答应过我,再有合适的趟子,带我进山的。”
“也不想想你昨天在哪,难不成我还专门跑窑上喊你去?”
徐明河张了张嘴,自己先笑了。
“倒也是,真喊了我也走不开。”
他拉过凳子坐下,目光又落回到桌上那沓钱上。
九百二。
窑上刚出一批砖,收钱那会儿,他捏着票子心里也高兴。
可眼前这一笔却是一头黑瞎子换回来的,光听着,他就想追问昨天山里到底是个什么阵仗。
陈远坤心里还惦记着桌上的钱。
“师父,您要是一分钱不收,我下回哪还好意思来找您进山?”
徐满仓看着他没说话。
“往后真碰上什么好东西,我还得犯合计,叫上您吧,又是让您白跟着忙活一天。那以后。。。”
“行了。”
徐满仓伸手把钱拿了过去。
他大拇指捻着票角,数出二十张,搁在自己手边。
剩下的重新用纸包好,递回给陈远坤。
“这二百,我收下了。剩下的你拿回去。”
“师父,这也太。。。”
“就这些。”
徐满仓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留下的那一沓。
“钱我收了,你下回也别觉得抹不开面子。该来只管来。”
陈远坤看了师父片刻,伸手接过了剩下的三百块钱。
“行,那我听您的。”
徐满仓这才把钱折好,揣进衣兜里。
陈远坤脸上的笑也跟着舒展开了。
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两口,刚放下杯子,就开了口:“师父,那我今天还真有事得找您。”
徐明河在旁边扑哧一声先乐了。
“好家伙,你这‘下回’来得可够快的!”
“是昨天那窝蜂。”
陈远坤笑着接了一句,转头看向师父。
“咱今天就去收了吧。那树洞裂成那样,我心里总惦记着,真要放上几天,万一再赶上一场雨。”
徐满仓点点头。
“趁今天晴好,去一趟。你用的那些东西都备齐了?”
“家里都有。我这就开车回去拿,您二位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收蜂?”
徐明河转头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连蜜蜂也一块弄回来?”
“嗯,蛤蟆沟那边有地方,蜂箱也有现成的。只要树洞里头还留得住,我就试着给它们换个窝。”
“那我也去!”
徐明河话音没落,人已经站了起来。
徐满仓抬眼看他。
“窑上不用管了?”
“都安排妥当了。我今天本来就是回屯歇一天,明早再过去。”
他朝门外的小四轮指了指。
“刚才看见远坤这车,我就过来看看。正好赶上了,这回可不能再把我落下了。”
陈远坤笑道:“那正好,蜂箱还得从停车的地方背进去,多个人能省不少力气。”
“箱子包我身上,我来扛!”
“等到了树下,凡事听远坤的。”徐满仓叮嘱道,“别看哪热闹,手就往哪乱伸。”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
徐明河答应得痛快,往门外走的时候又追着喊了一句。
“远坤,别光顾着拿箱子,给我也带一份罩脸的!”
陈远坤回到场院,从棚里搬出了先前用旧木料做好的备用蜂箱。
箱子晾了有些日子,木头气味已经散淡了。
他拿一块干净的旧蜂蜡在内壁薄薄擦过一遍,装好空巢框,又把固定天然巢脾的细绳备在手边。
箱子正中间留着放子脾的位置,护王笼的挂处也一并理顺了。
收蜂用的刀刷、面网和手套全装进布包,通风纱网压在箱盖下面。
厚衣、绳具、干粮和水放上车,他带上火麒麟,招呼金盾跟了上来。
回到二道梁时,徐明河已经换好了衣裳,在门外等着了。
伸手接住蜂箱,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嚯,里头还有股甜味呢。”
“擦了点蜂蜡。”
陈远坤把工具包递过去。
“空框和绳都配好了,等到了地方,把能留住的脾安进去就行。”
徐明河低头看看箱子,又看看手里那个鼓囊囊的布包。
“看你这架势,还真是去给它们搬家的。”
“可不就是搬家嘛。”
陈远坤笑着搭手,帮他把箱子放稳。
徐满仓背着霸下出来,关好院门,坐到了前头。
徐明河和蜂箱在后面,金盾占着另一侧,小四轮载着三人一犬出了屯子。
旧林道上的车辙还在。
有些地方树枝垂得低,擦着帆布棚顶掠过去,沙沙一阵响。
到了昨天停车的地方,陈远坤把车藏进林边,徐明河解下绳子,背起蜂箱就跟上了徐满仓。
他在窑上搬惯了东西,空箱子压在背上算不得重,只是过灌木时得侧着身子,让开探出来的枝杈。
金盾走在前头,过一段便停下来等人。
午后的光从林冠间漏下来,落在草叶上。
绕过沟口那棵分成两杈的树,坡上的横倒木露了出来。
陈远坤抬手指了指。
“就在前头。”
徐明河快走了几步。
老树下还散着被熊扒落的碎木,撕开的树皮向外翻着,裂口里能看见残缺的蜂脾。
几十只蜜蜂绕着洞口飞,另有一片密密地贴在裂皮内侧。
徐明河原本还伸着脖子,一见这一地狼藉,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这给掏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