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货运便道上颠了二十分钟，没去废品站。
沈昭昭一拍大腿：“掉头，去地磅房。”
后座的沈建国急了：“昭昭，咱们不去废品站抓坏人吗？”
“抓人不急，先把证据收集好。”
沈昭昭翻着钥匙内侧那个“冯”字，“两吨钢怎么出的厂，得从地磅房这头撕开。”
顾延钦没问为什么，方向盘一打，车头拐进机械厂西侧货运通道。
地磅房在厂区西北角，紧挨着货运铁道专线装车台。
矮趴趴的红砖平房，窗户糊着发黄的旧报纸，门口弹簧秤锈得不成样子。
沈昭昭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
屋角老会计正蹲在铁皮桶前，手里还攥着刚撕碎的单据，打火机火苗正往纸角上凑。
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手背到身后。
“你、你们找谁？”
“公安局办案。”
沈昭昭把警官证一举，目光越过他肩头钉死那只铁皮桶，“过磅单呢？拿出来。”
老会计哆哆嗦嗦打开铁皮柜，抽出一沓黄色复写纸联单。
沈昭昭翻了几页，眉头拧起来。
“七月份的过磅记录就这几张？一个月就过了六车料？”
“最近厂里减产，车少……”“减产？”
沈昭昭把联单往桌上一拍，“三车间上个月刚接了军工订单，特种冷拔钢出货量是平时三倍。你跟我说车少？别糊弄我！”
老会计不吭声了，眼珠子直往门口瞟。
顾延钦站在门框边，不动声色挡住了出口。
沈昭昭蹲下身，从铁皮桶里捞出几张揉皱的纸。
展开一看，过磅副联，上面的吨位数字被钢笔狠狠划了三道杠。
“副联不入柜，往桶里塞？大爷，隐匿销毁会计凭证，够判三到七年。这七年窝头，您老嚼得动吗？”
“噗通”一声，老会计直接滑到地上。
“不是我，是崔科长逼我撕的！他说上头有人罩着，查不到这儿……”
沈昭昭没理他哭诉，把抢救出来的七张副联平铺桌面。
日期从六月中到七月初，最后一张正是昨晚。
过磅吨位原写“4.1吨“，被划掉改成“1.2吨“。
复写纸第三联还留着原始压痕。
她凑近辨认：“辽b-7834。“
顾延钦拔出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下。
沈昭昭环视地磅房，在窗台废料堆里扒出一枚断裂铅封。
铅丝拧断处沾着新鲜铅粉，封口钢印模糊但能辨认——“滨机01号磅“。
她摘下手套，双手裸露皮肤同时覆上铅封。
脑子里炸开了。
深夜，暴雨。
地磅房灯亮着昏黄的光。
解放牌重卡倒车压上磅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泥浆。
崔大壮穿着黑塑料雨衣，朝老会计吼：
“指针往回拨两格！过磅单写一吨二，多出来的不上账！”
旁边站着个穿灰布工装的瘦高个，脸被雨帽遮住，只露出下巴上一道蜈蚣形旧刀疤。
瘦高个拍了拍车厢，冲驾驶室喊：
“走货运专线，直接拉铁道货场！老冯在那边接！”
崔大壮一把扯断地磅铅封，扔进废料堆。
画面断了。
沈昭昭猛地松手，身子往后一仰，后脑勺直朝窗台棱角撞去。
一只手垫上了她的后脑。
顾延钦半蹲在她身侧，掌心隔着头发挡住棱角，另一只手托住她肩膀。
“又用了？”
声音压得很低。
沈昭昭闭眼点了下头，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直抽气。
顾延钦没多话，拇指按在她右侧太阳穴上，不轻不重揉了两圈。
指腹带薄茧，力道刚好压住钝痛。
“侦察兵野外急救基本功。”
他语气跟汇报工作似的。
半分钟后沈昭昭撑着桌沿站起来。
“看见了。崔大壮昨晚亲手拧断铅封，指挥重卡压边过磅，四吨多的钢按一吨二上账，差额走铁道货运专线拉到货场。接货的人姓冯，旁边还有个瘦高个帮手，下巴到喉结一道旧刀疤。”
“和钥匙上的字对上了。”
顾延钦说。
沈昭昭弯腰继续扒废料堆，碎砖烂瓦底下又扒出一沓泡软的过磅副联，三十多张。
“半年，蚂蚁搬家，每次压低吨位，差额不入账，辽b牌照的外省车走专线拉出去。”
她把副联摊开，“近百吨特种钢，这不是小偷小摸，是跨省盗运团伙！”
顾延钦逐张登记，头也没抬：“你的观察力，无人能及。”
沈昭昭正拿铅笔圈日期，手顿了一下，扭头一看，这人耳根红了一截。
夸人跟念起诉书一个腔调，耳朵倒挺诚实。
“少拍马屁，赶紧收证据。”
沈昭昭低头，脸也有点热。
晚上八点，沈昭昭回到家属院。
崔大壮的排班表、过磅副联、断裂铅封，全部移交二大队。
刘明亮那边传消息，城南废品站围住了，冯德宝不在，说去了铁道货场。
明天接着干。
推开家门，排骨香扑面。
沈建国坐在饭桌前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女儿进门咧嘴笑了：“回来了？你妈炖了排骨。”
“先洗澡去！一身汗味儿！”
林慧敏探出头，挥铲子赶人。
洗完澡出来，沈昭昭翻出柜子里一条碎花连衣裙套上，淡蓝底子印着小雏菊，裙摆刚过膝盖。
她站在衣柜小镜子前，把湿头发拢到一边，翻出个鹅黄色蝴蝶结发卡左边比了比，又换到右边。
林慧敏端排骨汤路过，靠门框看了两秒：“还是我家昭昭好看。”
沈昭昭转身冲她妈眨眼：“那当然。”
“臭美。赶紧吃饭，排骨凉了不好啃。”
饭桌上三个人吃得安静。
沈建国夹了块排骨放女儿碗里，张了张嘴咽回去。
沈昭昭啃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
“爸，明天换上厂服，劳模奖章擦亮了，昂首挺胸上班去。别的事不用操心。”
沈建国红了眼圈，用力点头：“哎。”
刷完锅回屋，路过客厅，沈昭昭鼻子抽了两下，脚步定住了。
茶几上一个牛皮油纸包，麻绳系着四方十字结，下面压着张纸条。
拆开，六块焦黄的桂花槽子糕，还烫手。
纸条上字迹清瘦挺拔：案子有二大队顶着，明天还有硬仗。早点睡。顾
这人是特务出身吧，送东西连门铃都不按……
厨房里林慧敏探出头：
“还好意思说！人家小顾半小时前亲自送上楼的，看你洗着澡没好意思进门，在楼道把东西递给你爸，说怕你低血糖，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林慧敏上下打量闺女：
“小顾这小伙子，沉稳正派，军官转业，连院里那些嚼舌根的大妈都挑不出刺。昭昭，你们俩......”“妈！那是革命同志纯洁的办案协助！”
沈昭昭耳根一热，一把抄起油纸包窜回卧室，反手锁了门。
靠着门板，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外皮焦脆，里头软糯，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白天金手指的最后一丝钝痛被甜意彻底冲散。
排骨配槽子糕，今天的晚饭，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