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汇报公事，他能见到的最大官员，是户部左侍郎黄大人，连孟永章的衣角都摸不到。
这样的现实下，他凭什么觉得，他能带走朝思暮想的人。
程净山学着巡岗休息的人，靠在农人堆积的草垛上，笑自己，来时不知道在理所当然什么又不愤什么。
在湖山，他是高高在上的程家大少爷，家世傍身、功名在握，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到了上京城，尤其在这座，皇家猎场的大山里，五品官员连随行的资格都没有。
可来时，他竟然觉得，可以带走她，何其荒谬。
幸亏脑子清醒了，如果没有，除了给她带来麻烦，还能有什么。
“小程大人？！”聚云神色热情，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小程大人。
聚云下马，本质上他很欣赏小程大人，做事稳重，用情至深，不急不躁，就是没想到小程大人也和他们一样会靠草垛子。
毕竟小程大人给人一种很……
怎么形容呢？聚云恍然，君子如玉、端方雅正的感觉，就是很贵气，不像是他们王爷，虽然出身好，但一看就不讲究，属于哪哪都能长的很好的人。
程净山站起身，身上的草屑滑落：“聚云管事。”
聚云热络的走过去：“什么管事，多生分，叫我聚云，小程大人来汇报后方情况？”
就是他来接钦钦的，如果不来……
想这些做什么，见证自己的无能：“对，你巡岗？”
“对。”
“王妃娘娘呢？找到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找王妃娘娘？”聚云闻言赶紧闭嘴，随即又笑了，其实王妃娘娘在这边，没什么不能说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总归是不愿大张旗鼓的说：“很好猜是不是？”聚云压低声音。
程净山声音也不高：“是，毕竟能让你亲自出门去迎的人不多。”
“哈哈,那你不怀疑是我们王府后院哪位得宠的姨娘？”王爷不进后院这种事绝对不能拿出去说的，难听。
何况，他就是随口打趣，没有别的意思，他们王爷和王妃关系好着呢。
程净山笑笑，倒希望是。
聚云也不是要一个答案，话题自动揭过：“你在这里待两天？”
“嗯，跟人换了岗，在这边待一阵。”
“那好啊，改天有时候一起喝酒，王爷如果知道你过来了，肯定让人带你过去，小郡主和小世子这两天没有功课，都玩疯了，王爷就盼着有人管。不过，我不跟王爷说见到你了，让你偷两天懒，也在附近多转转，皇家猎场这边林子里有不少好东西，而且到了晚上有萤火虫，小程大人都可以去看看，挺不错的。”
“你去看过?”
“我哪有那时间，是王爷，王妃不是来了，我们王爷带王妃看的。”
程净山料到了，在聚云开口的时候就想到了。
但还是问出口，心里不痛快的像被人豁开了一刀，但他就问，血淋淋的才舒坦：“也别总小程大人小程大人的叫了，叫我程净山就好。”
聚云不太敢，倒不是他没有品级心里怵他，他堂堂镇安王亲随，把谁放在眼里。
而且小程大人给他的感觉就该被叫小程大人，叫名字侮辱他浑身如沐春风的气质：“行。”叫不叫就是他自己的事了：“我还要巡岗，小程大人先忙，我先走了。”聚云拱手道别，翻身上马又招呼了一句：“有时间一起聚聚。”扬了马鞭走远了。
程净山站在草垛旁，望着一岗连着一岗的守备，垂头拍拍身上已经落尽的草茎。
脑海里都是，镇安王带着她去看萤火虫的场景。
她喜欢跟他一起看萤火虫，还是喜欢跟孟永章一起看萤火虫。
本来，只有他自己带她看萤火虫，一些画面、一些回忆都该是他的，现在孟永章也带她去看萤火虫，她现在记忆里是不是都是另一个人带她看萤火虫的场景。
他们两个人在什么地方看的，场地大不大？她穿了什么衣服，会不会对着他笑，会不会因为这一份用心，又满意孟永章三分。
位高权重，再愿意相陪，他拿什么带她走，她又缺什么。
就连他替换进去的王妃的吃穿用度，镇安王府原本采买的也是同样品质的物品。
到底什么蹩脚的认知让他觉得可以连夜赶来，带走带不走的人。
……
程里看着回来后，就关在书房画图样的少爷，心里叹口气，纵然心疼，也无奈。
看来少爷是在那边碰壁了，更看清了形势。
这样也好，冲动过后能冷静冷静，还能多活几年。
但程里也不怪少爷冲动，少爷太爱少奶奶，又是死而复生，有时候钻牛角尖、看不清形势，想把人占为己有，完全能理解。
还好对手是镇安王，没事就能让少爷冷静冷静，大雍朝皇商可以有四五个皇商，但上百年来只有一个异姓王。
少爷再不愿意，差距就在那里，不认也得认，不避镇安王的锋芒也要避。
程里轻手轻脚把热茶放在案角，余光扫一眼少爷。
少爷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在宣纸上反复勾勒几条线条。
程里看不懂，但感觉像是一个发钗，发钗像……像绽开的烟火？
程里猛然想到了那场打铁花。
程净山握着笔，细细描绘着每一笔纹路，铁水抛向夜空，迸溅成千点万点金色的星火。
那场打铁花至少是他们两个人看的，极致的绚烂也是绚烂。
一条线歪了，程金山重新铺开一张纸，继续画，想把一瞬间的光用錾刻和点翠凝固下来，让钗头垂下的细小金珠如同飞溅的铁花，交错层叠，错落呈光。
程里慢慢退了下去。
程净山还在画，几版稿子下来，总觉得线条太规整，少了些毫无章法的恣意，也少了，她初见流火与河灯连接到一起的惊叹。
程净山想到她，忍不住笑了，提笔，重新起稿，把笔下每一瓣“铁花”弧度都做了变化，有展有收，有疏有密，重复、叠加、重合，慢慢宛如一朵在发间绽放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