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净山只能忍，忍着看着小郡主、小世子手拉着手艰难地趟过厚厚的积雪。
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着，不哭不闹，站起来追着大人的脚步。
看着他们见到愁苦百姓的面容，也蹲在田地里，辛辛苦苦扶起雪里的小苗，小苗又裹着冰重重倒下。
程净山看到他们辛苦的同时，也看到他们体力有多好。
能跟上大人的脚步，能拎起比他们高的锄头。
一路上没有哭闹，也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停下等他们，他们真的像个大人，学着去悲去喜去感受。
他们被教的……很好，也很有能力。
“程叔叔，你怎么了？”
程净山：“没事。”她……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孟平厄觉得明明就有事啊：“是不是走累了？我牵着你。”孟平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程净山伸出手，握住他的小手，想分担一部分他的压力。
才发现他力量很大，竟然真能拽动自己。难怪她放心让他们出来。
田边一排排低矮的草棚被压塌了一半，没有塌的也在加紧烧火加温。
几只瘦鸡缩在栅栏下一动不动，新孵出的小鸡仔已经死了。蛋也被摔出了鸡窝。
程净山感觉到他们已经不笑了。
大雪不再是松树下握在手里的雪球，不是滚来滚去就会变胖的白团子。
而是沉沉压下来的灾难，一场足能把一整季指望都埋进泥里的天灾。
队伍停下来，帮地表升温。
程净山蹲在孟安和身后，拿起孟安和身边一枚完好的鸡蛋对着火一照，受精卵已经死了：“雪本身不是什么灾难，雪就是雪，是一种气候，还是冬藏的利器，是来年播种的滋养，更是杀灭秋虫保障来年丰收的保障，还是雪白的雪球团子。”
孟安和看向他。
程净山把鸡蛋放回孩子手里：“只是这场雪来的不是时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节。雪本身是寻常的自然现象，不能因它偶然错至的季节全盘否定它的价值，要懂得分辨事物本身的利弊，也要看清时机对事情成败造成的影响。”
孟安和眨了眨冻得发僵的睫毛，低头看着手里凉冰冰的鸡蛋，又抬头看向不远处抹着眼泪、把死小鸡往筐里扔的农妇。
农妇粗糙皲裂的手攥着筐沿，嘴里碎碎念叨着：全没了，指望秋天卖钱添棉袄的，这会全没了。
孟安和淡淡开口：“我们能做的是补救。”
程净山笑了，伸手拂去她身上落的雪片：“对，不是神伤。”
程净山看着小姑娘剔透的眼睛，她应该像她父亲那边的亲人多一点，不太像钦钦。
女儿随父，也是好的，也或许像她的奶奶，他没见过伯夫人不好定夺。
孟平厄赶紧放下手里冻僵的春菜，跟姐姐一起帮乡亲们搬柴火。
程净山就守在半山腰，把每一根埋在雪里的树枝捡出来，堆放在一起，让他们可以搬的轻松一点。
“叔叔，你手红了？”
程净山：“不碍事。”
……
赵希音命人准备了御寒的小物件，交代仔细给孟永章送过去。
张嬷嬷收拾稳妥，一样没有落下。王爷和王妃恩爱情深，遇上这样的天气，王爷又要在外行走，王妃怎么能不惦念：“王妃娘娘放宽心，下面的人会照顾好王爷的。”
赵希音：“下面的人自然尽心，我是怕他自己不注意，送去的东西一定要看着他用上，就说是我说的，若是王爷没用，我拿送东西的人问责。”
“是。”张嬷嬷心口暖洋洋的，王爷和王妃之间的情意，任谁瞧在眼里都觉的是暖的。
赵希音还是担心。
暖炉里的炭添得足足的，窗纸却被冷风刮得发响，这雪还没有停的迹象。
……
南海码头，风寒更烈。
寒气骤然回卷，困在海上的船只不知凡几，数百艘大船，因海上冰重结，入港都困难。
而且航道上被冰雪搅扰，浮冰随着风浪漂移，稍有不慎，就有船毁人亡的风险。
更不要提，这其中还有一批皇家运粮队马上就要进港，这批粮，绝对不能折在这里。
“王爷，已经派人清冰了，天寒，您不能一直等在这里。”
“王爷，您已经出来两个时辰了，还下过水，您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啊。”
“闭嘴，谁再啰嗦，现在就滚回去！”这点雪算什么，以往冬征都是这么过来的。
聚海心中焦急，王爷年少出征，身上都是暗伤。
这些年王妃娘娘为王爷好好养着，药浴、伤膏，一样不落的用，阴天下雨骨头才不疼了，这才好了几天啊，王爷还敢这样的天气在码头督工：“王……”
孟永章瞬间看过去。
聚海吓的顷刻间闭嘴，他怎么忘了王爷是什么人，跟王妃娘娘待久了快忘了王爷说一不二。
聚云背着包袱下马，雪糊了他一脸，几步走到王爷面前：“王爷。”
聚海急忙给兄弟使眼色：别乱说话。
聚云：“王爷，王妃娘娘送了点东西过来，让您用上。”
聚海：完了。
孟永章没动。
不远处人工临时搭建的码头上，正在紧锣密鼓的救人、救物资，但临时搭建的桥梁过重是有限的。
海面上。
凿冰的人趴在浮板上，正在除冰，冷风吹透衣衫，指尖冻得僵直，一寸寸敲着船身上冻着的冰。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敢松懈，生怕哪块浮冰凿得慢了，磕上船只，就是大祸。
孟永章看着漫长的港口，一艘艘随时会出事的大船，劳作的人们：“军营那边能动多少人？”
聚海见聚云还要说话，赶紧给他使眼色：别往上凑了，王爷从昨晚到现在谁的劝阻也不听。
聚云就知道如此，王妃娘娘给了应对之法：“王爷，王妃娘娘说，可以破冰。”
孟永章看向聚云。
聚云不紧不慢：“王妃娘娘说，王爷用上娘娘送的东西，再让属下开口。”
孟永章：“你——”
“‘您威胁只是耽误时间’，娘娘说的，不是属下说的。”
孟永章直接转身回临时指挥所。
聚海、聚云赶紧把棉条穿在王爷的腰上，膝盖上，袖炉吊在王爷宽大的衣袖里。
聚云快速开口：“娘娘说凿冰太慢，不如压冰，春季冰层薄，薄，是春冰的特点，压冰最有效，先把船头套上尖锐的楔形，像雪橇一样能滑上冰面。然后让人或牲畜用绳索拖拽，船溜上冰后，靠自重压碎冰面，自然就能快速靠港。”
孟永章猛地转身，套楔太慢：“派人乘小船去寻最近的大船，然后在船头磨冰，磨出一个能让船头滑上冰的弧度，立即派人准备绳索和牲畜拉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