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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完毕,二人换了衣衫。谢纸遥重新穿上了自己的那身素衣,湿发半干,垂在肩后。

两人并肩往回寨的路上走,晚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拂在脸上清凉而惬意。

谢纸遥颈侧那枚红痕,在水汽氤氲的沐浴之后愈发鲜艳夺目,宛如雪地里落下的一点朱砂印。

她却浑然不觉,不知道自己的脖子上有这样一个令人遐想的印记,仍步履从容。

沿途遇上的小弟们,目光不经意掠过那处红痕,皆是一愣,随即会意。

他们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开,挤眉弄眼地相视而笑:这位天仙似的夫人,果然已是大当家的人了!

雷彪正巧从伙房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壶刚灌满的酒。

他一眼瞥见谢纸遥颈侧那枚印记,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沉甸甸地叹了口气,蔫头耷脑地转身走了。

柳七摇着那把破羽扇走过来,正撞见雷彪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顺着雷彪方才望的方向看了一眼,远远瞥见凌风歌与谢纸遥并肩而行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兀自叹气的雷彪,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快步追上凌风歌,在她身后站定,躬身道:“大当家,今日巡山弟兄报来几桩事务,需您定夺。寨中事杂,外患未平,还望大当家稍分心神,以正事为重。”

他这话说得客气,您这几日光顾着追夫人了,寨子里的事是不是也该上上心?

凌风歌方才在水潭里占足了谢纸遥的便宜,揩了不少油水,此刻心情正好,随口“嗯”了一声,也不知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左耳进右耳出。

柳七不再多言,摇着扇子退到一旁。

晚饭后,谢纸遥回到房中。

凌风歌还未用饭,仍坐在案前,面前铺着几张文书和那张羊皮地图,正执笔勾画着什么。

她的眉头微锁,神情专注。

谢纸遥没有去打扰她,也没有什么事需要打扰。她自顾自取了一张宣纸,在凌风歌对面坐下,提笔默写古诗,静心练字。

在这陌生的山寨里,做一件熟悉的事,多少能让她心安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微的“咕噜”响起。

谢纸遥笔尖一顿,抬起眼。凌风歌仍垂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似乎毫无察觉。

谢纸遥静静看了她片刻,见她连头都没抬,便也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字。

这家伙又在做什么呢?写文书?她还要做这些事情吗?一个山贼头子,不该是抢完东西就回来喝酒吃肉吗?怎么到了晚上,倒跟个官老爷似的批起了公文。

她偷偷瞥了两眼凌风歌面前摊开的文书,密密麻麻的字,她没什么兴趣,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视线。

可是眼睛收回来了,人还没收回来。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又落在凌风歌的侧脸上。烛火映照下,那张线条利落的面孔半明半暗。

这家伙,长得还挺俊的嘛。

谢纸遥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被自己压了回去。

若是委身于她,好像……比委身于一个祖母父亲安排的陌生男子,要好一些。

她想起嬷嬷说过的话。按照家族的安排,她明年就要被父亲许配给某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

她见过那些公子哥,在宴席上远远看过几眼。

有的油头粉面,有的老成持重,有的开口闭口便是功名利禄。

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她只知道,她没有说“不愿”的权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就是贯穿始终的铁律,深闺女子从来就没有择偶的权利。

自从她偶然看过那种磨镜之欢的话本之后,她再也没有翻过一本寻常的男女情爱话本。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忽然变得寡淡无味。

如今她十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悄然起身,将笔搁在笔架上,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阿云守在门外不远处,正靠着廊柱打盹,听见门响立刻站直了身子。见是谢纸遥出来,她恭敬地上前,不敢有丝毫怠慢:“夫人,有何吩咐?”

凌风歌有令在先,这寨中无人敢对谢纸遥不敬。

“大当家忙于事务,还未用晚饭。”谢纸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去备些吃食来吧。”

阿云微微一愣,随即躬身应道:“是,夫人稍候。”

不过一刻钟,阿云便端着木托盘回来了。她用脚轻轻踢开门,得了应允后进屋,将托盘放在旁侧的小桌上。托盘上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面条细白,汤色清亮,上面卧着几片碧绿的野菜,香气扑鼻。

阿云放下便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这是……你让送的?”凌风歌从文书中抬起眼,鼻翼微微翕动,显然被香味勾住了。

“嗯。”谢纸遥笔下未停,连眼皮都没抬。

凌风歌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也不多话,端起碗便吃了起来。

她是真饿了,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汤匙碰碗的轻响和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吃着吃着,她的目光偶然落到谢纸遥案上的宣纸,被上面所写的诗句引住了。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低声念了出来:“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她念了一遍,虽不知出处,却莫名被这两句触动了心肠。她放下碗,问道:“这诗……有点意思。蓬山远隔,青鸟传信,是写相思难寄?”

谢纸遥笔尖稍顿,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她本以为凌风歌只是个武人,不通文墨,没想到她竟能读出几分诗意来。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或许不止。传闻蓬山是座仙山,此处大抵借指所思之人的居处。山高路远固是阻隔,托青鸟前去探望,是存了一份明知难为而为之的念想。其中有无奈,亦有不灭的期望。”

凌风歌若有所思,目光从诗句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片刻后,她缓缓说道:“倒像我这苍岚山。外人看来是龙潭虎穴,飞鸟难渡,可终究,还是有人来了。”

谢纸遥微微一怔,不明她所指:“这与诗意相去甚远。”

凌风歌没有解释,转过话头,忽然问道:“对了,你名‘纸遥’,可有什么讲究?”

谢纸遥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纸虽轻薄,却能承载文章情意,跨越千山万水,只为将心意送达远方。‘遥’字虽指迢迢远距,然借此物,纵使天涯,仿佛亦可抵近。”

凌风歌却听得入神:“纸虽轻,却可渡遥。”

随即看向谢纸遥,三两口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放下碗,又问:“那我这名字呢?‘凌风歌’三字,在你读来,是何意味?”

谢纸遥再度思索。

片刻后,她方才缓缓开口,语声清缓,如溪流叩石:“‘风’无常形,无定势。可温柔拂柳,亦可摧城拔寨。自在逍遥,无拘无束,是天地间最难捉摸、也最自由不羁之力。”

“‘歌’……非靡靡之音,当是击节之高歌,裂石之清啸。是畅抒胸臆,是快意恩仇,是性命奔流而出的回响。”

她的目光收回,落在凌风歌脸上,平静而坦荡:“肆意,洒脱,无畏无惧。‘风歌’二字里,藏的是天地广阔,江湖浩荡,更是不受束缚的魂灵。”

言罢,她静望着凌风歌:“不知这番浅见,可解得大当家名中一二真意?”

凌风歌怔住了。

她自幼只觉得这名字听着威风,从没想过还能被解读成这样。

如今被谢纸遥这般徐徐道来,仿佛真有旷野长风自心头呼啸而过,涤荡开阔。

她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畅快而爽朗,一掌轻拍在桌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都荡了荡:“好!谢纸遥,你果然与众不同。我越发喜欢你了。”

“大当家过誉。”谢纸遥垂下眼,谦辞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