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元本已经死了的。
早在十年前就应该死了的。
他在年轻的时候是一个侠客，离开家，拜入了一个师门学武艺，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提着一柄剑走南闯北，觉得天下之大，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
凌元在江湖闯了多年，结识了不少人，也结了不少仇。
他这人天生的傲气，眼里揉不得沙子，见了不平事就要管，不论是自己能不能掺和的，也不论后果怎么样，总之先管了再说。
他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仗着权势欺压百姓的，一种是仗着人多欺负人少的。
有一次他从三个壮汉手下救下了一个瘦老头，谁料那个瘦老头非但不感激，还要骂凌元多管闲事。
“我这是在帮你啊！”凌元说道。
“你什么都不懂！你这次帮我把他们赶走了，那下次呢？下次你还能赶来帮我吗？我跑不掉，下一次还要遭他们打的！甚至更惨！”
凌元听完后愣了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老头已经佝偻着背走远了。
他之前也是这般拔刀相助的，也从未听闻有人会这样评价他。
但这并未影响到凌元，他继续行侠仗义，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那日他一个人在客栈里喝了半坛酒，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这老头说得对，他每次路见不平，就只是帮人给恶人打一顿，走了以后，那些人就平安了吗？
他不知道。
后来，他结识了一个叫江河的男人。
两人相见恨晚，彼此默契得如同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江河身形清瘦，面色偏白，一双手修长干净，像是握笔的手。
可他使刀的时候，凌元才发现这人也是个练家子。
两人第一次交手，打了整整半个时辰，谁也没赢谁，最后同时收了势，对视一眼，忽然大笑起来，从此同行一路。
有一晚下雨，两人在一间破庙里躲雨。
江河跟他聊了很久，起初聊得很开心，后面凌元问他：“你之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出来闯江湖啊？”
江河说道：“我是穷书生出身，最开始家里人让我考功名。”
凌元：“挺好的啊，为什么不考了，没考上吗？”
江河摇摇头，说道：“不，是我无法说服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想，即使我考上了功名，又能怎样呢？”
“考上了当官啊，还能怎么样？”凌元毫不犹豫地说道。
“当官又怎样呢？”江河苦笑一声，“当官就能让那些饿死的人活过来？就能让被欺负的人不受欺负吗？”
凌元愣了一下。
“我越考越觉得不对，朝廷开科举，选的是能为朝廷所用的人，可我认为，朝廷本身，就是这个世道最大的病灶。”
凌元闻言直接惊了，赶忙起身，在庙里庙外走了一圈，确定没人后才继续说道：“你疯了？说这话可是要被杀头的！”
江河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凌兄，你觉得，这天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苦难？”
凌元想了想，说：“因为贪官污吏，因为昏君无道。”
江河摇了摇头：“那只是表象罢了。”
凌元不解。
江河随手拾了一颗石子，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天下，从根子上就错了。”
“你想啊，人分三六九等，有人生来就是王，有人生来就是奴。”
“王权高高在上，踩在所有人头上，一代传一代，永无止境。”
“你今天杀了一个昏君，明天就会有一个新的昏君坐上去；你今天杀了一个贪官，明天又会有十个贪官冒出来，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江河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每个人都妄想自己能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把人踩在脚下！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世界。”
凌元听着，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安。
“那你想怎么办？”他问。
江河突然笑了：“我想对世上所有的‘王’，拔刀。”
“我想让这天下，再没有人敢称王。”
“我想建立一个，人人生来平等的世界。”
凌元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说道：“江兄，这太极端了。”
“没有王，谁来定规矩？古语有云，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天下岂不是要乱成一锅粥？你所说人人平等，可总得有人管事，有人决断。”
“你这个想法，从根本上就不可能实现，弄不好，会死很多人。”
江河听完，没有试图再说服凌元，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或许吧。”
他把那颗石子扔进火堆里，溅起了火星子。
那天以后，两人结伴在江湖走了一年多，行侠仗义，快意恩仇。
凌元有时候会想起江河那晚的话，他隐隐觉得，江河这个人，迟早会做一些惊天动地的事。
可江河从此再没提过，日子过得很平静。
凌元便渐渐放下心来，觉得江河大约是想通了。
他原本以为这样惬意的日子可以一直进行下去。
直到那日，凌元得罪了一个南边的盐商，那盐商跟当地的巡抚是姻亲，手眼通天，他下了通缉，污蔑凌元“意图谋反”。
逃命的时候，江河为了救他，身中毒箭，死在了凌元的面前。
他坐在江河的墓旁，最后与这位挚友喝了两坛酒，从天黑喝到了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凌元也想通了。
“你说得对，江兄。”他对着江河的墓碑说道，“你说得对……”
“这天下，从根子上就错了。”
后来，他回到了家中养伤。
家中还有一个弟弟，弟弟有个女儿，小名唤作风儿。
他很喜欢小凌风歌。
他自认一辈子可能都无法娶妻生子，于是把凌风歌当成自己的亲女儿对待。
等到凌风歌八岁那年的时候，凌元偶然发现这个小姑娘好像在武艺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她看他练拳，看一遍就能比划个大概。
凌元便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年。
五年后的一个夜晚，他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喝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他就对二弟和凌风歌宣布，他要重新踏入江湖。
只堪堪准备了三日，他就离开了家。
他离开了南方，一路向西，后又去了北方，走遍了大江南北，他拜访了各路奇人异士，其中不乏被贬的将军、落草的寇首、失意的书生、还俗的僧人，他跟他们交朋友，谈天下大势，谈人间的苦难。
他的志向逐渐变得清晰。
“我想让这天下，再没有人敢称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可听的人通常都脊背发凉。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人不是在说笑。
他的背后，渐渐聚起了一群人，一群和他一样，对这个世道恨透了的人。
他们有个名字，叫做“无王会”。
无王会中，每个人都有一个特别的代号。
凌元的代号则是：
无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