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二章
在大虞,拿到礼部发下的白铜名牌,还算不得真正进入论才大典。
武成门验的是姓名、出身与举荐文牒,武庙骨钟验的则是年岁。两处记录合在一起,名字才能写进武庙正册。此后无论递帖问武、进入只向正籍开放的讲坛内场,还是参与武庙最后的论才评定,都以名牌上的骨钟朱印为凭。
论才大典最初并没有这道规矩。
大虞立国之初,州县户册毁于战火者不知凡几。有人出生年月本就记得含糊,也有人仗着驻颜、易容和缩骨之术改换身份,三十余岁仍以青年武者的名义入京。几届大典下来,围绕年岁的争议越来越多。朝廷这才征调天下匠师,在武庙铸成骨钟,从此将二十七岁的界限交给钟声来断。
骨钟之名,并非因为钟里掺了人骨。
钟身所用的是一种骨白生纹的异铜,白玉锤落下以后,钟声会沿着血肉传入周身骨骼,照出的也不是筋骨强弱,而是沉在骨血深处的岁痕。锻骨能够使骨骼坚逾精铁,换血能够重炼一身气血,却洗不掉一个人在世间真实走过的年月。
三百余年间,大虞年轻一代里真正有名的人物,大多曾在这口钟前留下姓名。有人后来开宗立派,有人封侯拜将,也有人没能活到下一届大典。
此时武庙的钟还没有响,庙前九十九级白石阶上已经站满了人。
张浩随道隐阁众人抵达时,日头刚越过东面的坊墙。长街两侧的铺面已经挂出幌子,伙计们正往外搬兵器架与茶桌,武庙前却早已旗幡如林。十三州武院、各地世家、军镇和镖门都有自己的位置,数百名礼部书吏抱着名册穿行其间,将一拨拨年轻武者引往不同的石阶。
今日能够登阶的,都是已经过了第一轮文牒核验的正籍武者。
随行长辈、护卫和看热闹的百姓只能留在广场外。人群越聚越多,酒楼二层的窗户全被推开,就连附近几棵老槐树上都坐着胆大的少年,被巡街军士拿竹竿一个个赶了下来。
张浩抬头望去。
武庙没有宫城那种逼人的华贵。正门以整块青黑山石砌成,檐角不悬金铃,只压着一排刀枪俱残的石像。越过高墙,能够看见正殿重檐之上竖着一柄十余丈长的青铜巨剑,剑尖指天,日光落在上面,照出一道沉暗而厚重的光。
三百二十年来,大虞有名有姓的战将、武宗和殉国者,多有牌位供奉于此。
长春子把六人的名册交给领路书吏,自己停在石阶之下。
“进去以后跟着礼官走,别乱碰东西。”
杜行舟正抬头看那柄铜剑,闻言收回目光:“师叔不进去?”
“今日验的是你们的年纪,又不是我的。”长春子道,“我进去做什么?”
他说完,看了一眼张浩手里的白铜名牌。
“牌子收好。正面是名,背面是籍。验过骨钟以后,武庙会在上面落印。往后递问武帖、进各家讲坛、领取武市内场的凭证,都用得着它。”
谢明夷应了一声,带着五人登阶。
越往上走,广场上的声音便越远。
石阶尽头立着十二面无字石碑,碑下各有披甲武卒把守。所有人都要解下兵器,封入刻有姓名的长匣,才能穿过武庙正门。杜行舟的两柄刀一长一短,书吏核对了三遍,另取一根红绳将两个匣扣系在一起,免得出来时领错。
进了前庭,张浩终于看见所谓的骨钟。
那是一口悬在露天石台上的古钟,高近两丈,钟身呈深青色,表面没有经文,也没有飞禽走兽,只生着一缕缕骨白色的天然纹路。那些白纹从钟口一路攀到钟顶,乍看像冰裂,细看又像一副被放大了无数倍的人体骨骼。
钟下没有供人挥动的巨杵,只有一柄固定在铜架上的白玉钟锤。每次验龄,都是武庙司钟官以同样的机关将钟锤放下,力道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骨钟不辨根骨,不问境界,只照年岁。
前一队来自淮州的一家武院。
被点到名字的年轻人走到钟前,将白铜牌嵌入石座,再把右掌贴上钟壁。司钟官扳动铜柄,白玉钟锤撞在固定的位置。
咚——
低沉钟声在前庭荡开。
钟身白纹随之亮起,光芒自掌心掠过肩背,最后沿着全身骨骼走了一遍。石座侧面的骨尺逐格上浮,停在第二十三格。
“淮州通河武院,严成安,骨龄二十三,籍册无误。”
书吏在名册上落下朱印,又把名牌送回年轻人手里。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
那名年轻人明显松了口气,向司钟官行礼后快步退到一旁。后面几人依次上前,钟声一遍遍响起,音色始终没有区别。无论站在钟前的是炼肉还是换血,响的都是同一口钟。
武庙今日要做的,只是确认站在这里的人究竟是谁,有没有过二十七岁的年限。
道隐阁一行被引到东侧等候。
九宗的位置都在前庭最里侧。大悲寺的年轻僧人已经验过一半,金莲幡下安静得很;天工楼弟子身上零碎太多,入门时足足装满了两排兵器匣,此刻几个人正围着一名书吏解释某只铜匣究竟算护臂还是暗器。
太玄山庄的黑岳旗就在道隐阁前方。
张浩先看见的是一柄抵在地上的厚背长刀。刀未出鞘,仅刀鞘便宽过常人手掌,持刀青年生得并不格外魁梧,双肩却沉得像压着两块山石。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偶尔有人从旁经过,衣角都会被他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气机向外推开少许。
那便是太玄山庄这一代的首席,岳沉锋。
岳沉锋身后,一个原本正跟同门说话的青年忽然朝这边望来。看清张浩以后,他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张浩。”
萧万峰从黑岳旗下走出来,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万灵里的这张脸与蓝星并不相同,但两人在这个世界早已照过面,倒不用再凭声音猜人。
“你什么时候到的?”张浩问。
“昨日午后。”萧万峰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昨晚看见炉纹旗升起来,我还在猜你会不会来。没想到一早便碰上了。”
“昨晚才进城。”
张浩说话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气血深藏于四肢百骸,呼吸落下时,筋骨间隐隐传出极轻的雷音。比起蓝星聚会那一晚,萧万峰身上的气机已经彻底合拢,再没有换血大成时偶尔浮动的迹象。
“圆满了?”
“前日夜里刚成。”萧万峰嘴角压不住笑,“一路住官驿,连个能试手的地方都没有。昨晚岳师兄替我看过一遍,境界算是稳了。”
“恭喜。”
“等过了骨钟再恭喜。”萧万峰向旁边让了一步,压低声音,“我这具身子的户籍有些年头了。名册写二十六,骨钟若多算我一岁,今日便只能回去给他们看行李。”
“你自己不知道?”
“乡下接生婆记的年,谁敢拿脑袋作保?”
张浩刚要说话,太玄山庄那边已经有人叫了萧万峰的名字。
岳沉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并未催促,只朝萧万峰招了招手。
“轮到我了。”萧万峰道,“验完别急着走,等会儿一块下山。”
他快步回到黑岳旗下。
前方几人验得很快。轮到萧万峰时,他把名牌压进石座,手掌贴上钟壁,脸上的轻松终于收了几分。
白玉锤落下。
钟鸣穿过前庭,骨尺一路升到第二十六格,稳稳停住。
“太玄山庄,萧万峰,骨龄二十六,籍册无误。”
书吏声音落下,萧万峰肩膀明显松了松。他接回盖有朱印的名牌,转身时正好对上张浩的目光,隔着人群朝他握了一下拳。
换血圆满,正籍入册。
放在第一批玩家里,这已经是站在最前面的一小撮人。
太玄山庄六人全部验过之后,礼官合上名册,高声唱道:“朔州太玄山庄,正籍六人,实到六人,验讫!”
黑岳旗被移向前庭北侧。
很快,轮到道隐阁。
谢明夷第一个上前。
负责唱名的书吏展开名册:“岐州道隐阁,谢明夷,二十六岁,先天小成。”
周围原本低声交谈的人安静了些。
谢明夷在大虞年轻一代中并非无名之人。只是道隐阁弟子很少参加江湖武会,他近两年又大半时间留在山中主持晨课,真正见过他动手的人并不算多。
钟声响过,骨尺停在二十六。
紧接着是程见山。
“二十六岁,先天小成。”
第二声钟鸣尚未散尽,白铜牌上又多了一枚武庙朱印。
前庭外的议论终于清楚了几分。
“道隐阁这次来了两个先天小成?”
“后面那个还没验。”
“张浩?”
声音不大,没有人当着九宗弟子的面高声品评。但消息仍顺着两侧队伍传了出去,连几名负责誊抄公开名录的武评书吏都抬起了头。
张浩听见自己的名字,走上石台。
“岐州道隐阁,张浩,二十五岁,先天入门。”
白铜牌嵌入石座。
张浩伸手贴住钟身。入手之处并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经过无数人掌心留下的温润。
这具身体的户籍、年岁和来历,他早已熟记于心。可直到白玉钟锤缓缓抬起时,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这口立在大虞武庙中的古钟,正在用这个世界的方法确认他的存在。
钟锤落下。
咚——
沉厚的钟声并未在耳边炸开,而是顺着贴在钟壁上的手掌,一寸寸传入骨骼。胸骨、脊柱、臂骨与腿骨几乎在同一瞬间生出细微震颤,六座气血炉窍自然转动,却没有受到半点触动。
钟身白纹亮起,又很快归于沉寂。
骨尺停在第二十五格。
“骨龄二十五,籍册无误。”
司钟官拔出白铜牌,在正面名字下方压上一枚赤红钟印。
张浩接过名牌的一刻,眼前淡金色的字迹随之展开。
【武庙验龄已完成。】
【身份确认:大虞论才大典正籍。】
【地级奇遇“天下论才”进入第二阶段。】
【当前公开战绩:一胜。】
【论才记录已开放:问武、讲法、功业、百艺。】
【你在天京留下的每一道正式记录,都可能影响最终评定。】
张浩扫过最后一行,收起面板,走下石台。
杜行舟、许守拙与宁秋水随后依次验龄。三人皆是换血圆满,年纪也与山门名册分毫不差。
待最后一声钟鸣落下,礼官在道隐阁名册末尾加盖武庙大印。
“岐州道隐阁,正籍六人,实到六人,验讫!”
一旁的书吏将六人的名字誊到公开榜上。
谢明夷、程见山、张浩三人名后用的是代表先天境的朱色短签;杜行舟、许守拙和宁秋水名后,则各钉一枚代表换血圆满的青签。
六个名额,没有一个用来充数。
张浩刚退回队伍,武庙侧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铁靴声。
一队穿着北镇军服的年轻武者沿西侧石道入场。二十四人没有宗门袍服,甲胄式样也并不完全相同,肩甲和披风上还留着肃、澜、绥三州各军的旧纹。走在最前方的青年没有披重甲,只穿一身黑色武服,右臂护腕上留着数道刀口,腰后斜负一杆尚未拼接的长槊。
他出现以后,场中不少目光都转了过去。
张浩曾在北镇名册上见过他的名字。
霍临渊。
二十六岁,先天小成,霍越长子,北镇骁骑军主将之一。
武庙东侧,霍氏九宗的苍鹰旗已经立了许久,旗下同样站着数名霍家子弟。可霍临渊从头到尾没有往那条宗籍石道走,而是带着二十三名边军武者,停在了写有“北镇军籍”的石碑之后。
人群里有人低声问了一句:“霍家今年来了两队?”
旁边一名熟悉大典规矩的老者摇头。
“苍鹰旗下才是霍氏宗籍。那二十四人走的是北镇军籍,名册不一样。”
说话间,礼官已经接过那本盖有兵部勘合与镇北大都督府卧虎印的名册。
“北镇军籍,第一名——霍临渊。”
霍临渊解下长槊,走向骨钟。
他从道隐阁名榜前经过时,视线在三枚朱签上停了一下,又扫过站在最外侧的张浩。没有挑衅,也没有刻意结交,只略一点头,便收回目光。
张浩同样点头回礼。
钟声再次响起。
“骨龄二十六,籍册无误。”
武庙书吏提起笔,在一张全新的公开榜首写下四字。
北镇军籍。
这四个字与九宗、州府并排挂在同一座前庭里,比张浩先前看过的任何副册都更直观。
朝廷给出的二十四席,北镇真正带进了天京。
道隐阁六人领回兵器,沿东廊离开前庭。刚走到石阶中段,萧万峰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午后有安排没有?”
“要替人送两封门帖。”
“送完呢?”
张浩回头看他:“你想去哪儿?”
“万象武市今日开东场。天工楼把百兵台支起来了,听说新铸的甲、弩、护臂都能当场试。”萧万峰抬了抬自己刚盖过印的名牌,“太玄山庄在那边也有铺子,我带路,省得你们进去先挨一刀外乡人的价。”
程见山在旁听见,问道:“岳沉锋也去?”
“他要试刀。”
“什么刀?”
“到了便知道。”
萧万峰卖了个关子,转头望向张浩。
张浩还没开口,淡金色面板已经在视野边缘轻轻一闪。
【相关线索已触发。】
【玄级奇遇线索已定位:万象武市·百兵台。】
【今日未时,有人带去了一对号称可承先天十击的护臂。】
【另一人,正缺一件能让他尽力出手的东西。】
张浩看完提示,手掌在剑鞘上轻轻一按。
天京这张地图,终于真正向他铺开了。
“行。”
他道。
“未时,武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