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铜短棍落下，后院木门连同堵在门后的药架一起向内飞了出去。
轰然一声巨响，断裂的门闩擦过青砖，翻滚着撞进晾药棚。门后的两名护院躲闪不及，一个被药架压住小腿，另一个跌坐在地，手中还攥着半截沾满桐油的布条。
黑烟顺着门洞涌入前院。
沈鹤年没有急着往里闯，短棍横在身前，先将迎面飞来的一只陶罐扫向墙角。陶罐摔得粉碎，流出来的不是药汤，而是泛着刺鼻气味的灯油。
“这帮人真够绝的。”
他抬头看向后院东侧。
火已经从一间账房的窗格里蹿了出来。屋檐下晾着几排干药，旁边便是两座堆满木箱的库房。若真让火势卷过去，整条药材街都得跟着遭殃。
“先灭火！”
沈青禾一声令下，前院立即忙了起来。
跟车而来的护院们掀开货车篷布，把早已备好的水桶、湿毡和沙袋一件件往里送。账师与药栈伙计全退到两侧，空出中间过道。门外的药农本来还伸着脖子看热闹，见浓烟越冒越凶，也不用人催，纷纷挑着药篓向街对面让开。
罗掌柜站在廊下，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能把后院钥匙推给孟怀义，能说自己昨夜一直在前堂陪着算账，却不可能把眼前这场火也解释成一句毫不知情。他知道自己栽了。
“后院东屋存着什么？”沈青禾问。
“旧账、报损单，还有近三年的寄存货簿。”罗掌柜喉结滚动一下，“再往东是丁库，存的多是晒干的药材，不能让火过去。大小姐，先救库房，账烧了还可以从总号重誊——”
沈青禾看着他。
“罗掌柜，你现在最好盼着那些旧账还在。”
罗掌柜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两张浸透清水的厚毡已经送到门前。张浩与薛客卿各披一张，随沈鹤年穿过断门。
后院远比前堂大。
迎面是一座铺着青砖的四方天井，左右各连着两排库房，尽头才是临河水门。十几名护院堵在天井中央，手里有刀有棍，身后还横着三辆正在装货的小车。
他们没有统一的号衣，有人是同春药栈原本的护院，也有几张陌生面孔。为首之人四十上下，赤着两条粗壮手臂，左手提刀，右手拎着一柄短柄铜锤，身上气血已经贯通筋络，明显是易筋境。
“邵威。”沈鹤年认出了他，“七年前你在城南打死两名脚夫，是三房替你赔了银子，又把你收到同春看库。如今家主令在外面，你也要拦？”
邵威握锤的手紧了紧。
“七爷，我吃沈家的饭，自然认沈家的家主。可孟副掌柜说了，后院寄着外商的贵货，未曾清点以前，谁也不能进。”
“火也是他让你放的？”
邵威回头望了一眼冒烟的账房，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我再说一遍。”沈鹤年把短棍指向地面，“放下兵器，去前院等查。账若与你们无关，沈家不会因为你们听管事差遣便乱抓人。谁敢趁火带东西走，谁便自己去同镇武司解释。”
“七爷，今日让开这道门，我以后靠什么吃饭？”邵威声音发涩，“三房待我不薄。”
“家主姓沈，三房也姓沈。”
沈鹤年看着他，语气仍旧平稳。
“你替哪一房办差都行。可你拿着沈家的刀，替几本见不得人的账拦沈家的家主令，这口饭便已经吃歪了。”
天井中安静下来。
一名年轻护院先把手里的木棍丢在地上。紧接着，又有两人放下兵器，贴着墙根走向前院。
邵威没有阻拦。
等第四人也准备退开时，他忽然向前跨出一步，铜锤毫无征兆地砸向沈鹤年胸口。
这一锤来得又快又沉。
锤头带起的劲风吹开湿毡，连旁边火光都跟着偏了一瞬。沈鹤年不退反进，熟铜短棍斜向上挑，正中邵威手腕。
邵威的锤势被挑得一偏，铜锤擦着肩头掠过。还没等他左手刀递出，沈鹤年的短棍已经回转，第二下点在其肘弯。
铛啷！
长刀落地。
第三棍随后压上邵威肩头。
易筋圆满的气血顺着棍身轰然落下。邵威双腿一沉，脚下青砖裂开数道细纹，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铜锤尚未举起，薛客卿已经从侧面切入，一脚将兵器踢出老远。
前后三棍，胜负已分。
余下几名护院互相看了看，再没有人上前。
“把人押去前院，先救火。”沈鹤年收回短棍，“愿意帮忙提水的，事后也一并记清。”
那些放下兵器的护院愣了一下，其中两人立刻转身去抬沙袋。药栈里的活计做了多年，哪一座库房怕水，哪一种药见火易燃，他们比外来的人更清楚。有了这些人带路，救火的队伍很快分成三路。
沈家带来的两名供奉也没有挤在一处。
顾长山仍守着临河水门，顺手把停在门外的三条船全部扣下。另一名卢供奉跃上西侧屋脊，带四名护院看住相邻院墙。沈鹤年则坐镇天井，既压住尚未弃械的人，也随时防着火场里再钻出一名易筋高手。
六名客卿各有差事。
方才还想仗着后院人多、地形熟悉拖延时间的护院，很快发现正门、侧巷、水路与屋顶已经被封得严严实实。再负隅顽抗，除了给自己多添一条罪名，根本换不来第二条出路。
兵器陆续落地。
杜书吏带着差役在天井边清点姓名，愿意救火的解开外衣就去提水，不愿动的便蹲在墙下等候。沈氏总账房的人没有急着碰散落的册页，只先用空箱把火场周围隔开，再让两人专门盯着每一只被搬出来的账箱，谁送出、从哪一间房送出，全都记在临时木牌上。
混乱正在被一寸寸压住。
张浩跟着薛客卿冲向东屋。
账房的门窗都被从外面锁死，火是从窗格下方烧起来的。湿毡罩住最外面的火苗，沙土紧跟着压上去。几名护院提水浇湿屋檐与相邻墙面，先截断火路，再用长钩把已经烧着的木架拖到天井里。
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东屋里的火比外面看起来更凶。
有人事先把账册从书架上抽出来，堆在屋角，又从上到下浇了一层桐油。最上面的纸已经烧成翻卷的黑片，底下却因为压得过密，只在边缘闷燃。两名熟悉药库的老伙计用长钩把整摞纸拖散，湿毡紧跟着兜头罩下，火苗顿时熄去大半。
另一侧丁库门板已经被烤得发烫。几只装着烈性药油的陶瓮便摆在靠墙木架上，一旦受热炸开，眼下这点火势立刻会变成真正的大火。薛客卿带人把木架连瓮一起搬到院中，每只瓮口都重新封上湿泥。
沈青禾昨夜多带来的三车水与细沙，原本只是为了防一手最坏的打算。此刻每一桶都用在了地方。若今日仍像昨日那样只来几名账师，等城中救火的水龙赶到，同春后院多半只剩一片焦墙。
张浩用湿布捂住口鼻，透过烟气看见账房后窗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人怀里抱着一只黑漆木匣，没有往前院跑，也没有帮忙灭火，而是沿着东库外墙直奔水门。
“有人！”
张浩出声示警，拔腿便追。
黑匣男子回头看了一眼，脚下反而更快。他对后院格局极熟，绕过两排晒药架，抬脚踢翻一只盛满药渣的木桶。湿滑药渣倾泻在窄道中，踩上去比青苔还滑。
张浩前两步已经催起。
数丈窄道转眼过去。
黑匣男子听见脚步逼近，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拦住他！”
东库阴影里猛地冲出一名高瘦刀客。
刀客的第一刀没有斩人，而是横劈旁边晾药架。两层高的木架带着几十只竹筛一齐倒下，枯干药材漫天散落，恰好封住整条窄道。
张浩脚下没停。
左脚踩中最下层横木，借着前冲之势向上一跃。竹筛在脚下接连破裂，身子从倾倒的药架上方越过，落地时正好迎上刀客斜撩而来的一刀。
雁翎刀出鞘。
两柄刀在半空相撞，火星一闪而逝。
张浩右手虎口传来一阵刺痛。他没有跟对方较力，回澜劲沿刀身卸开半层力道，脚下顺势向侧面滑出。高瘦刀客的刀锋贴着他胸前掠过，将湿毡割开一道长口。
张浩手腕轻转，雁翎刀重新压低。
高瘦刀客盯着他方才接刀时鼓起的气血。他没有说废话，双手握刀，第二次抢攻。
刀势又快又密。
此人至少有炼肉大成修为，练的还是最适合狭窄地形的短路刀法。刀锋不离张浩肩颈与手腕，每一刀都只递出七八分，剩下的力气全留着变招。若换成泼风刀一味正面抢攻，很容易被他从中门切进来。
张浩先退了三步。
第一刀从耳侧掠过，第二刀被雁翎刀斜着带开，第三刀突然改斩为刺，直取右手虎口。
对方看出了他的伤。
张浩没有换手，也没有再退。
右腕在刀锋将至时向内一收，燕回步贴着墙根错开半个身位。高瘦刀客这一刺贴着他袖口穿过，刀还没来得及抽回，张浩左掌已经按住对方肘部。
他不能用摧岳掌，却不妨碍用一只手封住关节。
高瘦刀客肩膀一沉，强行拧身，刀柄顺势撞向张浩面门。张浩偏头避过，刀鞘自下而上挑在其手腕上。两人近得几乎肩膀相抵，脚下全是碎竹与散乱药材，谁先站不稳，谁便会把后背让出来。
对方仗着境界高出一层，气血接连爆发，想在十余招内把张浩逼开。
高瘦刀客的选择没有错。
他替人断后，不需要在这里同张浩分出生死，只要逼退几步，给孟怀义争取几十息，水门外的小船便能载着人混进北城密布的河汊。于是每一刀都奔着以伤换伤而来，宁可肩头挨一下，也要把张浩逼回倒塌的药架后面。
第四刀落下时，张浩若照寻常刀路架挡，右手伤口必然重新崩开。
他却在刀锋触及以前松了半分力。
两刀相碰，没有发出预想中的剧烈撞响。回澜劲像一层贴着刀身滑开的水，将魏成的重刀引向下方。刀锋斩进满地药材，青砖上迸起一串火星。张浩借着对方俯身的瞬间向前送出一脚，逼得魏成用膝盖硬挡。
两人各退半步。
高瘦刀客腿上发麻，眼里的轻视已经彻底消失。
“回澜劲？”
张浩没有回答，刀锋再度递出。
这一刀看似用的是泼风刀的架子，走到一半却忽然收短，只在魏成肩前虚晃了一下。魏成刚抬刀封架，张浩已经借八步赶蝉积下的那点冲势从他身侧掠过，差一点便冲出窄道。
高瘦刀客只能回刀追斩。
他原本主动占着地形，如今却被迫跟着张浩转身。前后不过两次换位，守路的人已经变成了追人的那个。
张浩胸腹间的第一炉却稳得没有半分动摇。
每一次刀锋碰撞，回澜劲都会卸去最硬的那层冲力；每一次脚下换位，八步赶蝉积起的余势又会从腰胯重新送回刀上。旁人练两门身法，临敌时总要分清此刻该用哪一门，他却能让玲珑武心各自照看气血、落脚与刀势，动作之间没有多余的迟疑。
第五次交手时，他已经摸清了对方变招的节奏。
第七次，高瘦刀客左肩微沉，仍是那一记虚斩手腕、实取胸腹的招法。
张浩却提前半步踏了进去。
刀锋尚未完全转向，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短到无法发力。高瘦刀客眼神一变，想要后退，张浩的刀镡已经撞上他的胸口。
砰！
第一炉积蓄的气血透过刀镡轰然送出。
高瘦刀客连退两步，后背撞上东库墙面。张浩没有给他重新提刀的机会，雁翎刀翻转，以刀背重重敲在其前臂。腕骨一麻，长刀脱手坠地。
下一瞬，刀锋停在他的喉前。
“到此为止。”
高瘦刀客胸口急促起伏，视线从张浩的刀移到他仍缠着药布的右手，最终松开五指。
从药架倒下到胜负分出，不过二十余息。
追上来的薛客卿正好看见最后一幕。他没有多说什么，只上前封住高瘦刀客手臂气血，抽走腰间暗器，又从地上捡起那柄长刀。
“这里交给我。人往哪边去了？”
张浩指向水门：“抱着黑匣，刚过去。”
两人继续追赶。
水门方向已经传来交手声。
黑匣男子赶到临河石阶时，一艘小船正等在门外。船夫见他出现，撑篙便要靠岸。可船身只往前行了半丈，一只宽厚手掌便从门侧探出，抓住竹篙向下一压。
顾长山站在岸边，脚下连位置都没有挪。
船夫手中的长篙弯成弓形，双臂青筋暴起，仍无法把竹篙从老人手里抽走。顾长山随手向旁边一带，小船横着撞上石岸，船夫当场跌进舱里。
黑匣男子转身想退，顾长山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他肩上。
他身上也有炼肉境气血，此刻却像被一座磨盘压住，膝盖一软，直接坐在了石阶上。怀中木匣脱手落下，被顾长山抬脚稳稳踩住。
张浩与薛客卿赶到时，事情已经结束。
“孟副掌柜？”薛客卿问。
黑匣男子低着头，没有回答。
后方一名同春老伙计追过来，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人。
“是孟副掌柜，就是他！”
顾长山弯腰提起黑漆木匣，掂了掂分量。
“跑得挺快，东西也抱得挺紧。”
他把木匣递给刚刚赶来的杜书吏，没有当场打开。
“劳烦官爷封起来。今早从侧门运出去七箱，这又添一匣。等火灭干净，再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件件看。”
水门外那名船夫还想趁人说话时摸向船底。顾长山脚尖一挑，藏在篷布下面的短弩便滑上石阶。
弩槽中已经压好三支箭，箭头泛着不正常的乌青。
杜书吏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扣船。人分开押，搜清牙缝、袖口与鞋底。河院送信的人刚用过毒牙，别再让人死在眼皮底下。”
两名差役戴上厚布手套，把短弩与箭矢一并装进木盒。另一人检查小船，很快又从船舱暗格里找出一套干净衣物、三块不同商号的水牌和一只装着散碎银子的皮袋。
这条船不是临时来接货的。
它早就停在水门外，等的便是孟怀义和那只黑漆木匣。
天井里的浓烟已经淡了不少。
同春的护院与沈氏来人一起提水送沙，火势被牢牢压在东屋两间房内，没有烧进丁库。被点燃的木架和几摞旧纸损失不小，靠墙码放的账箱却大多只熏黑了表面。
几名伙计撬开账房侧面一扇反锁的门，又从里面扶出两个被捆住手脚的老账房。两人被烟熏得咳嗽不止，所幸没有受伤。其中一人看见被押在石阶上的孟怀义，气得抓起地上的水瓢便要砸过去。
“你要烧账便烧账，把我们两个锁在里头算什么！”
旁人赶紧把他拦下。
孟怀义仍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青禾走过来，先让人把两名老账房送去前院透气，又看了一眼杜书吏怀中的黑漆木匣。
“钥匙呢？”
顾长山指了指孟怀义的衣领。
那里贴身挂着一根细链，链尾没入内襟。差役上前搜身，很快从他胸前取下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
锁口严丝合缝。
杜书吏没有立即转动钥匙，而是叫来沈氏两名账师、罗掌柜以及同春的三名老伙计，让所有人共同验过木匣封边。确认匣子没有被临时掉换，他才在笔录上写下最后一个名字。
火场尚有水声与咳嗽声不断传来。
同春药栈门外，也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这只木匣不能再等到夜里悄悄打开。
沈青禾让人在天井里搬来一张没有被火熏过的长案，将河院搜出的六张残票、侧门截回的私印与孟怀义的黑匣依次摆在案上。
“就在这里开。”
她抬眸看向孟怀义。
“你既然宁可点火、撞门，也要把它带出去。”
“那便让大家看看，它究竟值不值得你拼这一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