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回头问夺面妖，“你记得自己生前是怎么死的，葬在哪里吗？”
夺面妖畏惧裴无患的威压，她不敢跑也不敢造次，如鹌鹑一般躲在阿蘅的后面，对着她轻轻摇头，“我不记得了。”
“裴大人，那就只能先找到她葬身之所，先帮她恢复记忆，可以吗？”阿蘅眨巴着润泽乌亮的眼睛看向裴无患。
裴无患望着这个眉眼灵动如画，说话总是眼儿弯弯的侯府千金，他原本以为她是妖异所化，几次用神识探查，确定她是凡人之躯。
但是，一个普通女孩怎么会对妖异如此熟悉，且相处丝毫没有惧意。
甚至对着他，也感觉不到她有任何害怕的样子。
他更加好奇这个侯府千金究竟是什么人了。
“可以。”裴无患颔首。
阿蘅翻了翻自己的布袋，“可惜我还差几个香木，裴大人，想必你们明镜司应该会有的吧。”
“你需要什么？”裴无患问。
“月麟木，九和香……却死香木……”阿蘅一口气说了五六个她买不到的香料。
裴无患俊美好看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盯着阿蘅。
“我确实需要这些香木来制造引香。”阿蘅低眉顺眼，小声地说。
“除了却死香木，其他的香料都能在明镜司拿到。”裴无患淡淡说，“你想让我带你去鬼市？”
他怀疑最后的却死香木是她故意加上去的。
阿蘅期待地看向裴无患，“裴大人若是公务繁忙，让徐大人陪我去也使得。”
裴无患：“你当明镜司的人都很闲吗？”
不闲会一直在暗地里悄悄跟着她？
“把她送去明镜司，本官可以带你去鬼市，不过，你这个引香找妖的香，配方给明镜司。”裴无患说。
“……”阿蘅伸出手掌，“再加五百两。”
裴无患点头：“可以。”
阿蘅看他这么爽快，心底暗暗想着是不是说少了？！
好像是看出阿蘅心里在想什么，裴无患嘴角勾了勾，他拿出一颗圆球，往天空轻轻一抛，似乎有光芒一闪而过。
很快，徐策就带着一队司卫出现。
“把这些人脸仔细收集带回明镜司。”裴无患指了指被藏在老槐树里的人脸。
“是，指挥使。”徐策立刻应是。
他示意司卫前去收集，眼睛看向阿蘅，心中暗暗惊叹，这位阿蘅姑娘果然不是普通人，单枪匹马进来这妖气满满的林子，居然还毫发无伤。
最奇怪的是，指挥使居然没有对夺面妖动手！
“把夺面妖带回去，待我回去再审。”裴无患淡声说。
“啊，是！”徐策小声问，“指挥使，您还要去哪儿？”
裴无患没有回答他，而是垂眸看向阿蘅，“走吧。”
夺面妖伸手拉住阿蘅的袖子，“你真的能帮我找回记忆，还能找回我的脸？”
“你等我消息。”阿蘅安抚她。
裴无患和阿蘅出了林子，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对妖异这么好，经常跟他们打交道吗？”裴无患问。
阿蘅说，“也不是很经常。”
“裴大人，你会杀了夺面妖吗？”
裴无患说，“罪大恶极的妖异都会被斩首。”
“夺面妖还不算罪大恶极吧……”她还是想救夺面妖一命的，刚才提到她师父的时候，夺面妖表情闪烁，她肯定听说过清川的名字。
“本官自会定夺。”裴无患看了她一眼。
“您英明神武，肯定不会杀无辜的妖。”阿蘅露出个明媚的笑容。
裴无患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他们穿过两条街，在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前停下来。
楼阁灯火通明，朱漆大门敞着，门楣上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聚宝堂”三个大字。
里头人声鼎沸，隐约能听见拍卖官拖长了嗓子报价的喊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举牌落牌声响。
门口的小厮穿着体面的绸衫，笑脸迎客，看着和京城里任何一家热闹的拍卖场没有分别。
裴无患没有走正门。
他带着阿蘅绕到楼阁侧面一条窄巷，巷子仅容两人并肩，墙根处长满青苔，湿漉漉的，头顶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板上连个铜环都没有，只有一道细细的门缝，透着极淡的暖黄色光。
裴无患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从里面开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探出半张脸，眼睛浑浊得像蒙了灰的琉璃珠子。
他扫了裴无患一眼，也不说话，把门缝拉大了些，侧身让开。
“戴上。”裴无患从旁边一个小窗口里拿出两个面具。
阿蘅接过戴了上去，是个可爱俏皮的狐狸面具，和她倒是很贴切。
裴无患将自己的面具也戴上，他的面具是个青面獠牙的凶神。
走了一小段潮湿的路，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这里竟然是一座地下广场，穹顶足有三四丈高，灯火把整片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广场两侧密密匝匝排着摊位，用木头搭的、用布幔围的、甚至直接铺一块油布坐在地上的，卖什么的都有。
阿蘅看到左手边一个摊子上摞着一堆干枯的兽爪，指甲漆黑弯曲，足有半尺长，摊主是个长着鹰钩鼻的瘦高男人，正用手指一根根拨弄那些爪子，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再往前走两步，一个裹着黑斗篷的老妇人面前摆着十几个瓷瓶，瓶口塞着红布，布上写着看不懂的符文，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苦中带甜的药味，甜得有些腻人，闻久了舌根发麻。
行人熙熙攘攘，都是戴着五花八门的面具。
谁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
裴无患走在她前面半步，脚步不紧不慢，像在逛自家后院。
别乱摸。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声。
阿蘅刚伸出去要摸一只瓷瓶的手倏地缩了回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只瓷瓶，瓶身上的符文在灯光下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有活物在里面蠕动。
不愧是鼎鼎有名的鬼市啊，真是什么东西都有。
“大人，鬼市可以打听消息的吗？”阿蘅小声问。
“你想打听什么消息？”裴无患望着她脸上狡黠的狐狸面具，只能看到她一双润泽乌亮的眼眸。
阿蘅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一个人的下落。”
“谁？”裴无患问，明镜司也有部门是专门收取天下各路消息，鬼市未必比得上。
“一个道士，清川。”阿蘅说。
“没听说过。”裴无患刚说完，伸手揽住阿蘅的肩膀，“小心。”
旁边卖卤肉的大汉倒出来一盆血水，差点溅到阿蘅的身上。
“明镜司打听的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清川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阿蘅望着湿漉漉的路面，开始怀疑这些水痕不一定是水。
“进去吧。”裴无患已经带着阿蘅来到香料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