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轻松自在的踏青，因为裴无患的出现，气氛变得有些压抑沉重。
陈铨心底只盼着这位煞神能自觉些，早些离开。
可裴无患似乎根本没看懂他的暗示，依旧不紧不慢地坐在梨树下，时不时与阿蘅说几句话。
“裴指挥使，上次的事我还没好好谢您，若非有您帮忙，我如今都不知该怎么办。”宋宝珍见不得裴无患只跟阿蘅说话，见缝插针地截住话头。
裴无患眸光淡淡地看过去，“哪件事？”
宋宝珍嘴唇翕动。
陈铨和其他人都在场，她不想说出自己的脸曾被妖异偷走的事，只含糊道：“就是……上回那只夺面妖的事……”
“哦。”裴无患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的，“夺面妖的案子是阿蘅破的，除妖气也是明镜司的司卫去的，不必谢我。”
宋宝珍噎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裴无患已经转过头去，跟阿蘅说起了话。
“你上回说，妖气残留分几种？”
阿蘅正端着茶盏看热闹，冷不丁被问到，顺口就答：“三种。一种是活妖身上带的，散的快，一种是妖丹磨粉混进药里，渗进血脉，最难拔，还有一种……”
她顿了顿，看了裴无患一眼，“是被人用术法封在体内的，不发作的时候跟常人无异，一旦发作起来，比前两种都凶。”
“那第三种怎么解？”
“得找到封它的人，把术法撤了，找不到人的话，就得用引子一点点往外拔，费时费力，还容易伤着本主。”阿蘅说。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全是妖气和引子的事，旁人听得云里雾里，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宋宝珍张了几回嘴，愣是找不到空隙开口。
徐娴儿在旁边皱着眉听了半天，忍不住扯了扯陈铨的袖子，小声问：“表哥，他们说的什么？”
陈铨摇了摇头，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艰涩地开口，“阿蘅姑娘，你怎么也懂这些？”
“我也修炼啊。”阿蘅笑眯眯地说。
陈铨眉头下意识地拧了拧，“那你也见过妖吗？”
“自然见过。”阿蘅说。
“能不能别再提这么可怕的东西了，听了就恶心。”徐娴儿皱眉叫道。
阿蘅笑了笑，“那就不说了。”
陈铨却只是看了徐娴儿一眼。
裴无患端着茶慢慢地喝着。
“裴指挥使，本该多留您坐坐，只是天色不早了，您公务繁忙，我就不耽搁您了。”陈铨看向裴无患，微笑有礼地开口。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就是送客。
裴无患像是没听出来，端着茶盏又抿了一口，“不急，本官今日轮休。”
陈铨讪讪一笑。“那……裴指挥使若是不嫌弃，再坐坐？”
“好啊。”裴无患含笑点头。
陈铨脸上的笑越来越僵。
他转头冲徐娴儿使了个眼色，徐娴儿会意，起身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表哥，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吧？祖母还等我们回去说话呢。”
陈铨顺着台阶下，正要站起来。
裴无患忽然又开口了。“陈世子。”
陈铨的动作顿住，“裴指挥使还有事？”
“听说世子从前身子不好，后来治好了。”裴无患端着茶盏，语气像是随口闲聊，“请的哪位神医？我有个朋友也病了，想找这位神医瞧瞧。”
陈铨脸上的笑顿了一下，过了两息才答话，“那神医神出鬼没的，早些年就不见踪影了，小时候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都是家里长辈安排的。”
阿蘅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国公夫人这个岁数还能有喜，也是因为这位神医的原因吗？”
陈铨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阿蘅姑娘，这件事与神医无关。”
满园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徐娴儿拽了拽陈铨的袖子，小声说：“表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陈铨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个笑，“没事，太阳晒的。”
阿蘅没再追问。
裴无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再追问，只是把茶盏搁下，站起来，“茶喝完了，本官还有事，先走一步。”
宋宝珍一听他要走，急得站起来。“裴指挥使，您这就走了？您要回城吗？我与你一起回去。”
“明镜司还有案子。”裴无患说完，朝阿蘅看了一眼。
陈铨也不知怎么突然没了继续游玩的心情，一直脸色沉沉的，不管是对阿蘅还是徐娴儿，都没有再怎么说话。
最好只说自己身子不适，便与阿蘅她们回城了，在城门分道扬镳，各自回府。
陈铨一路上也不跟徐娴儿说话，整个人阴沉冷漠，不知在想什么。
徐娴儿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也不敢再打扰他，道别之后就回自家去了。
……
“夫人去哪里了？”陈铨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想去看望陈国公夫人，顺便想说他对阿蘅的心意。
他不想娶徐娴儿，自从见到阿蘅，他就不想娶其他女子了。
丫环笑盈盈地说，“国公爷陪着夫人去求平安符了。”
陈铨莞尔一笑，“我如今身子已经大好，母亲不必总是为我求平安符的。”
“世子爷，国公爷和夫人是去为二少爷求平安符的，希望夫人能够平平安安地生下二少爷。”丫环笑着道。
“……”陈铨眼中温情的笑意淡了下去。
“还没出生，怎知就是二少爷，别到时候让母亲失望了。”他淡淡地说。
丫环笑着应是。
陈铨深吸了一口气，往陈太夫人的院子走去。
午后，丫环和婆子都趁着主子休息躲懒去了，陈铨进了院子也没有人发现。
他正要开口喊祖母，便听到里面传来陈太夫人的说话声。
“希望这次能够生下健健康康的小孙子。”
“太夫人，世子如今也很健康呢。”陈太夫人身边的嬷嬷说。
“那不一样，世子吃了多少药才好的，就怕……”陈太夫人的话没有说完。
只是叹息一声。
“就盼着有个正常的孙子……”
陈铨紧紧地捏紧双拳，他低下头，看不清他此时的神色，里面陈太夫人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转身离开院子。
守门的婆子正在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只是恍惚看到一抹身影离开。
“刚才是不是世子爷来了？”她问。
“没看到啊，世子爷今日出门了，怎么会这时候来找老夫人。”
陈铨没让任何人跟着，一个人往国公府最东边走去。
越往东走，院子越旧，院墙上的青苔越厚，到最后连石板路都坑洼不平了。
最东边那座院子孤零零地立着，院门虚掩，门口坐着一个聋哑婆子，见陈铨来了，起身行了个礼，侧身让开路。
陈铨进了院子，穿过长满杂草的天井，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陈设简朴，桌椅板凳都是旧的，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柜子前，伸手在柜子后面的墙上按了一下，墙面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间地室，地下室摆设富丽精美，床榻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面容朝天。
若是国公府的老仆人见到她，肯定会震惊竟有人能够十年来如一日的美貌。
那女子眉眼如画，肌肤莹润，瞧不出半点老态。
可被子底下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搁在被子外面，细得皮包着骨，青筋一条一条地凸出来。
听见脚步声，她偏过头来，看见陈铨，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笑。
“来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像百灵鸟在唱歌，只是气力不足，尾音轻飘飘的，“我已经没有血肉可以养你了，你没那么快死。”
陈铨站在床前，垂眸看着她，“冉姨娘，我母亲怀孕了。”
这女子正是大家口中神秘的冉姨娘。
冉姨娘挑了挑眉。
“是不是因为她吃了你的肉？”陈铨望着她的手，轻声问，
冉姨娘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石室里荡了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你们家，谁没吃过我的肉？”她歪了歪头，看着陈铨，“不然你以为，你们陈国公府这一大家子，怎么个个都这么康健？”
陈铨在床榻旁边坐下，伸手握住她几乎没有血肉的手。
“你应该多吃些，否则怎么长肉。”
冉姨娘掀了掀眼皮，看他，“我是妖，不是神仙，你们将我锁在这里十年，又日日吃我血肉，还指望我能生出新的血肉。”
“我快死了，本来我的妖丹能够给你，你可以改变这残破不堪的身体，可惜，你母亲宁愿要个新的儿子，她把妖丹拿走了。”
陈铨手中用力，捏紧她的手腕。
咔！
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
陈铨急忙松开手，“你竟已经这么脆弱。”
“没了妖丹，我不如人族，就算你把我炖了汤，也没用了。”冉姨娘说。
“你母亲放弃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