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旧书铺的路,周墨林走得极快。
陈醒跟在后头,一步不落。两人都没有说话。
傅作安的粮行没了。陆家弄也被搜过了。旧书铺能保住吗?
周墨林走得越快,越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陈醒也知道。石永强去过几次旧书铺。石永强死了,可石永强递出去的消息不会死。
快到旧书铺时,周墨林忽然慢下来。陈醒看见他的后颈绷紧了。陈醒也闻到了。是血。
很淡,但压不住。
周墨林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后巷。陈醒跟上去。后巷口没有人。地上多了一只鞋,黑布面,鞋尖朝里,像人跑丢的。
后门半掩着。
周墨林推开门,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圈。
院子里躺着两个人。一个侧卧在花盆边,一个仰面倒在后门口。
血从他们身下淌开,渗进砖缝。不是枪伤。刀伤。是被人按住了抹的脖子。
陈醒越过周墨林,蹲下去探。两个都凉了。
周墨林走到那个仰面倒着的人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把他的衣领慢慢抚平。那人的眼睛还睁着。
周墨林看了他一会儿,用手掌轻轻覆上去,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陈醒没说话。他看着周墨林站起来,又走到花盆边那个人身旁。那人侧卧着,半张脸泡在血里。
周墨林把他翻过来,让他面朝上,然后把他的两只手并拢,放在胸前。
“进去看。”周墨林似乎还抱着一丝希望。
声音很低,但很平。陈醒跟着他进了屋。
后窗开着。窗外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的小弄。窗台上有一道血。
陈醒绕到后窗,探头往外看。小弄里躺着第三个人。趴着,一只手往前伸,指尖扣着一块青砖。他爬出来没几步,就被人从背后追上,一刀扎在后心。
周墨林没有过来。陈醒回头看他。周墨林站在暗室门口,手垂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暗室里面。
陈醒走过去。暗室门被撬开了。里面空着。电台没了。
周墨林没看陈醒。他慢慢走到后窗边,朝小弄里的第三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对陈醒说:
“你帮我一把。把人弄回来。不能让他就那么趴在外头。”
陈醒点头。两人从后窗翻出去,把第三个交通员抬了回来,并排放在院子里。
周墨林从屋里翻出一块旧台布,抖了抖,盖在三个人身上。布不够长,盖住了两个半人。
周墨林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第三个人露出来的腿上。
“是我连累的。”周墨林说。
陈醒说:“不是你。是石永强。”
周墨林没应。他站在院子中间,一动不动,仿佛要把他们刻在心上一样。
过了好一会,周墨林才下定决心,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陈醒跟在后面。
周墨林带上了门,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出了后巷,陈醒说:“回陆家弄。我想弄清楚秦三顺和我那部电台的去向。”
周墨林点头。
两人抄小巷往陆家弄走。陈醒心里在想,旧书铺的人全没了。石永强是内鬼。
秦三顺呢?石永强根本不知道陆家弄,按理来说,不可能将这个地方透露给日本人和76号,那他为什么跑?
难道他和石永强一样,也是李士群安插到自己身边的奸细?
赶到陆家弄,天已经全黑。陈醒没有直接进屋。
他先沿后巷走了一圈,没看见生人,然后才从12号后门进了屋。
陈醒点上蜡烛。
屋里不乱。桌子、长凳、竹椅都在原位。秦三顺的床头少了一件灰布短衫和一顶旧帽。被褥摊着,枕头翻在一边。
屋里其它一切如常。
陈醒说:“我出去问问邻居。”
周墨林点头,在椅子上坐下。陈醒从后门出去,绕到王婆家。
他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应。陈醒又敲了一下,低声说:“王婆,是我。陆振山的朋友。”
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王婆从门后探出半张脸,脸色发黄。她看见陈醒,嘴唇抖了半天,才说:
“陈先生,白天有巡逻的来查。挨家挨户。小秦听见风声,就从后窗翻出去了。”
“当时我正好在自家后门,看见他肩上扛着个蓝布包袱,走得快。翻墙时还摔了一下。我想叫,又不敢。”
陈醒问:“那些人进屋了吗?”
王婆摇头:“没进。他们敲了门,没人应,就走了。说下次再来查。”
陈醒问:“小秦往哪边走了?”
王婆说:“后头。往西。”
陈醒点头,让王婆关好门。
他回到屋里。周墨林站在一张竹椅旁边,正低头看着什么。陈醒走过去。
周墨林说:“椅腿上的旧布,有一截翻起来了。”
陈醒蹲下来。四条椅腿都缠着旧布。其中一条的旧布翻起一个小角,露出布下面一点极淡的油纸边。
陈醒伸手,把油纸卷抽出来。
“他留了东西。”陈醒说。
周墨林走过来。陈醒走到桌前,在烛光下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薄纸,写着一首诗:
南来北往几时休
江码无声空自流
白渡头前芦荻秋
三更月西下荒丘
谁家深院烟锁愁
风回旧梦入巷深
周墨林凑过来看:“秦三顺留给你的?”
陈醒点头。诗写得有底子。秦三顺做过李士群的副官,后来替人写家书,这手字和这首诗,看得出还是有些文化水平。
这一定是秦三顺留下的线索。但他要在这首诗中对自己说什么呢?陈醒一时之间一筹莫展。
藏头诗?记得妹妹陈婉也给自己留过藏头诗,那是他们小时候的游戏。可现在这首诗,藏头和藏尾都不是。
陈醒拿着诗反复沉吟。周墨林接过来,思考了一会,然后说:“有没有可能是移步格?”
所谓移步格,就是在一首诗中,第一句取第一字,第二句取第二字,以此类推。
陈醒眼前一亮,他点着诗,一个字一个字移过去:
南、码、头、西、烟、巷。
“南码头西,烟巷。”陈醒说。
周墨林说:“有可能。”
陈醒说:“我这就去看看。”
周墨林说:“会不会是引我们自投罗网?我随你一起去,多个帮手。”
陈醒把诗折好放进内袋:“好。走。”
两人出了门,朝南码头方向走。
夜很深,风从苏州河上吹来,潮气很重。快到南码头时,周墨林停了一下,说:“日本人占了这一片,绕。”
两人小心翼翼贴着河岸,从旧货栈后面绕过去。
南码头西边是一片棚户,烟巷在最里面。巷口极窄,两边高墙夹着,像一条被遗忘的缝。
陈醒和周墨林没有直接进去。他们先在对面的废砖垛后蹲下。陈醒看了一会儿。巷子里没有光,也没有人,不像是陷阱。
“没人。”周墨林低声说。
陈醒没应。他站起来,贴着墙根往巷口走。走到巷口时,他停住了。
巷子里干干净净,地上只有几片烂菜叶,半块碎瓦。没有更多痕迹。
两人一前一后摸进去。巷子不长,十几步就到了底。里面只有一扇钉死的木门,和一堆烂竹筐。
没有秦三顺的踪迹。
周墨林说:“他会不会根本没来这儿?”
陈醒站在巷底,慢慢转过身。巷口窄窄的,像一道缝。风吹进来,把地上的烂菜叶卷得打旋。
“难道我们把那首诗的信息搞错了?”陈醒说。
他在墙根蹲下,从怀里取出那首诗。周墨林也蹲过来。两人就着巷口透进来的一点极淡路灯光,重新看。
“移步格解出来的地方,是空的。”陈醒说,“这可能是秦三顺放出的一个迷雾。可能他担心被敌人搜到,故意留下的一个假消息。”
周墨林说:“可真正的消息到底是什么?”
陈醒没应。他把诗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想要从诗的缝隙里找出什么来。
江码无声空自流。
谁家深院烟锁愁。
“江码不是词。江边的码头,没有谁会写成江码。烟锁愁也不对,锁烟愁才是正解。”陈醒说,“秦三顺为了把码和烟嵌进移步格,故意写成这样。”
周墨林说:“你是说这首诗和表面的消息只是一层壳?”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说:“秦三顺是我的报务员。他留真地址,不会用诗。他会用码。诗只是皮。皮底下,一定是能对册子的字。”
周墨林从怀里取出解码册。
“哪一句?”
“还是那句。”陈醒说,“南码头西烟巷。六个字。六行,你翻。从六十一页第一个字,六十二页第二个字,以此类推。”
周墨林把册子翻到六十一页。陈醒不再说话。周墨林一个字一个字对。
“沈。”周墨林念出第一个字。
“行。”第二个。
“镇。”第三个。
“旧。”第四个。
“渡。”第五个。
“口。”第六个。
周墨林抬起头:“沈行镇旧渡口。”
陈醒说:“可能是他这几年躲避李士群的秘密住所,而且那地方靠江,早没什么人住了。”
周墨林说:“从这里去沈行镇,要过江。”
陈醒说:“十六铺。我认识一个叫冯四的,有船。”
周墨林点头。两人从巷子里出来。陈醒抬头看天。月亮被云压着,只漏出极淡的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