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陈醒盯着这人看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陈默。杜月笙的贴身手下。刺杀张啸林的时候，两人配合默契，惺惺相惜。那之后，陈默对他以兄弟相称，掏心掏肺，帮他把柳如丝从影佐的魔窟中救走，送到香港。
上次见面还是一年零四个月之前，陈醒从重庆返回上海途经香港去看柳如丝的时候。
年底香港沦陷后，陈默跟着杜月笙从香港撤到了重庆，只是不知道柳如丝他们的境况如何。
陈醒仔细端详着陈默，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有些突，但眼神没变。
陈醒紧走几步，上前抱住他：“兄弟，好久不见！”
两人热烈拥抱在一起，良久，才松开。
陈醒让开门口，陈默跟着他走进前厅。李竹风从里面迎出来，认出是陈默，点了下头。老汪端了茶来。
陈默坐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他打量了一圈陈公馆的前厅，说：“这地方比重庆的旅馆强多了。”
陈醒说：“你住的地方不行？”
陈默说：“杜先生在重庆住的是机房街，一栋两层小楼，楼下办公，楼上住人。我住在他隔壁，一间亭子间，放张床就转不开身。重庆那地方，雾大，坡多，出门不是上坡就是下坡。我刚去的时候，一个月磨穿一双鞋。”
陈醒说：“那你来上海，住我这儿，比亭子间大点。”
陈默笑了一下：“你这儿是比亭子间大。不过我来上海不是来住的。”
他放下茶碗，又说：“这趟来，路上比住的地方难多了。走了半个月。从重庆到桂林，再从桂林经韶关进沦陷区，从浙东上岸，最后坐船到的上海。路上被日本宪兵查得严，杜先生给你得信我可是想尽了办法，才保住的。”
陈默边在怀里掏信，边说：“杜先生让我带一句话。”
陈醒看他。
“他说，上海的青帮，他不在，你可帮他好好看着。”
陈默从怀里摸出两个信封。一个薄，一个厚。薄的那个，他递给陈醒：“这是杜先生给你的照片。”
陈醒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顾爷叔和一个穿76号制服的人，在一家茶馆门口。两个人握着手，笑得很自然。
“这人，杜先生让你看着办。”陈默说，“这张照片是上个月拍的。杜先生一直不放心这个人，所以专门找人盯着他。”
陈醒把照片收进内袋。
陈默又把厚的那个信封递过来：“这个，是杜先生让我带给你的第二样东西。”
陈醒拆开。里面是一份名单。名字不多，十几个。每个名字后面，写着堂口、地址、做什么的。
陈醒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些名字他听说过，有些没见过。但每一个后面，都有杜月笙的笔迹。
他认出其中一个名字，姓沈，开着一家绸缎庄，地址在法租界霞飞路。这个人陈醒见过一面，在恒德堂入帮仪式那天，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陈默说：“这些人，是杜先生离开上海之后，还认他的。有些是恒社的老人，有些是各堂口的，还有些不在帮里，但跟杜先生有交情。他们跟76号没来往，也没跟日本人走。”
陈醒把名单折好，放进内袋。他看着陈默，没说话。
陈默又说：“杜先生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上海现在是多事之秋，不要用你以前那套军统的做法，任何事情一定要杀伐果断，不能犹豫。这些人，你应该多去熟络熟络，能用则用。”
他指了指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杜先生说，这个人，你先见。”
陈醒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名字后面写着地址：法租界，福煦路，一处公馆。
陈醒问：“这个人是谁？”
陈默说：“姓陆，陆爷。以前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华探长，后来不干了，替杜先生管着法租界一片的烟馆和赌档。杜先生走的时候，把法租界这条线交给了他。”
陈醒问：“好相处吗？”
陈默说：“不好相处。但他一定会见你。”
陈醒把名单收好，想了想，又问：“杜先生在重庆，怎么样？”
陈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杜先生刚到重庆的时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后来在机房街租了一栋小楼，把恒社总社的牌子挂起来。”
“但重庆不是上海。上海滩上，杜先生一句话，码头上的人都要听。重庆不一样。四川袍哥的地盘，洪门的地盘，还有当地那些地头蛇，谁也不买谁的账。加上政府迁至那里，错综复杂。杜先生要做事，得一家一家去谈。”
陈醒问：“谈得怎么样？”
陈默说：“有的谈成了，有的没谈成。谈成的，面上叫他一声杜先生。没谈成的，背后骂他是上海来的过江龙。”
陈醒没说话。
陈默又说：“杜先生最担心的不是日本人，是帮里有人替日本人做事。”
停了一会，他继续说，“李士群就是青帮出来的，他做了76号的头，上海帮里不少人跟着他走了。杜先生在香港的时候听说这些事，好几天没睡好觉。他说，这些人当年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如今反过来咬自己人。”
陈醒问：“杜先生让你来上海，就为了把这份名单交给我？”
陈默说：“名单是其一。还有一件事，杜先生让我当面告诉你，他在重庆，替你把路子铺好了。以后你这边需要什么，通过我，通过他，都能递到重庆去。军统那边、中统那边、还有帮里的关系，杜先生都会替你打点。”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杜月笙在重庆替他把路子铺好，这份人情，比名单更重。
陈默又说：“杜先生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他在重庆听说，李士群最近在查一个人。那个人姓沈，以前在国军72军当过作战参谋。”
“李士群怀疑这个人跟延安有联系。杜先生说，不知道这个人你知不知道，你以前也是72军的。”
陈醒问：“叫什么？”
陈默说：“杜先生没拿到名字。只知道姓沈，三十多岁，以前在法租界活动过。”
陈醒想，在72军的自己认识的，姓氏和年龄都能对上的，只有沈逸。可是沈逸不是在香港吗？组织安排他和石头在那边组建香港地下情报网。没听说他回上海了呀。
看着陈醒陷入沉思，陈默笑着说：“婚礼的场地，让哪个带我去看一眼。不然我这个伴郎不放心呀！”
陈醒让李竹风带他去。两个人出了陈公馆，去法租界那家饭店。
陈默在楼上楼下走了一遍，又到后门和厨房看了看。李竹风跟在后面，没多话。走到后门时，陈默站住，朝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巷子很窄，只能走一个人。
他用手推了推后门的门板，门板很薄，一推就晃。
陈默说：“这门不行。”
李竹风说：“那天会换。”
陈默说：“换一块厚的。门闩也换。从里面能别死的。后门谁守？”
李竹风说：“帮里的人。”
陈默说：“加一个。这门太窄，一个人守不住两头。”
李竹风说：“好。”
陈默回来之后，对陈醒说：“后门我看了，得加人。李竹风说帮里会安排。”
陈醒说：“你不用管这些。你是伴郎，那天站我旁边。”
陈默说：“我知道。但万一出事，我带你走。后门加人的事，你让李竹风去办。”
陈醒说：“好。”
两人聊着，饭菜已经上桌。陈醒举起酒杯，跟陈默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兄弟，你来了我心里就安静了很多。”
陈默说：“杜先生说，那天如果有人闹事，帮里的人会处理。你就安安静静地跟嫂子把这个婚礼办好就行。”
陈醒没说话。
陈默又说：“柳如丝怎么办？做小的？”
陈醒说：“说起柳如丝，你说说，她的情况怎样？”
陈默举起的酒杯顿住了：“兄弟，跟你说实话，她在香港一年多，首先，我让人给她送一些生活物资，她都给退了回来。后来，我就没怎么联系了......”声音越来越低，听得出来，他有些内疚。
陈醒说：“没事，你不必有心理负担。我到香港的时候，安排了两个兄弟照顾她。”
陈默瞪着眼睛说：“难怪！嫂子怕我占她便宜呀！”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陈醒站起来，把筷子放下，说：“你吃饱了没？吃饱了，就下桌。”
“开玩笑开玩笑......”陈默仍然笑得没有直起身来。
两人继续喝了几杯，吃了些酒菜，才散席。
陈默上楼去了。陈醒一个人坐在前厅里。灯芯跳了一下。
陈醒把照片和名单收好，上了阁楼。他坐在窗边，看着巷子里的路灯。
婚礼还有八天。
就在他想得入神的时候。后门响了三下。很轻。
老汪去开了门。陈醒听见楼下有人低声说话，是老汪的声音，很短，像在应门。他下了楼，看见春雨站在后门口。
春雨没有进来。他穿了一件旧蓝布衫，头上包着黑帕，站在门外。两个人对视一眼，陈醒侧身出来，一起避到墙角的暗处。
春雨只说了一句话：“明天下午，老地方。有个事情告诉你。”
陈醒问：“什么事情？”
“好事。”
好事。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