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上午。
陈醒起得很晚。昨天喝了太多酒,头还有些沉。老汪端了醒酒汤来,他喝了,坐在前厅里缓了一会儿。
李竹风进来了:“周主任昨天婚礼没有来。我今天让人去问了,他说这两天事情忙,让我代为转达他的祝福。”
陈醒问:“他在忙什么?”
李竹风说:“他没说。”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周墨林走不开,说明有行动在即。但行动的事,周墨林没有跟他提过。
“张子华呢?”陈醒问。
李竹风说:“你昨天跟我说了以后,我也还没查到他的具体消息。”
“你继续去查查他的消息,如果找到了张子华,你直接带他到我这里。”陈醒说。
中午,陈默也从外面过来。他在陈醒这里睡了几天之后,自己还是搬去了旅馆住。
他进门的时候,陈醒正坐在前厅里看地图。
陈醒看他。
陈默说:“杜先生让我留下来,帮你先把青帮内的力量整合起来。”
陈醒问:“杜先生知道那些人不见我了?”
陈默说:“前些天,那几个人避而不见的时候,我就气坏了,把情况捅到了他那里。杜先生一听,也火冒三丈——‘吴老板那种人,不见陈醒没关系。不见你,就是不见我。’这是他的原话。”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人不见陈醒也好,不见陈默也好,实际上就是不给杜月笙面子,不引起杜月笙的愤怒才怪。
“杜先生的意思是?”陈醒问道。
“他已经让人给名单上每个人都递了消息,今天下午三点,在法租界一家茶馆碰头。你跟我一起去。”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杜月笙人在重庆,但上海的事,他一步没落下。
陈默又说:“宋三爷给你的,是帮里的面子。各堂口的人,认你是副理。但杜先生给你的,是他自己的底子。”
“这些人虽然不在帮里,但他们各有各的门路。杜先生走之前交代过,这些人,以后听你的。”
陈醒问:“宋三爷知道这件事吗?”
陈默说:“三爷知道。杜先生跟他打过招呼了。”
“好。”陈醒说,“听杜先生的安排。”
下午三点,陈醒和陈默到了法租界一家茶馆。
楼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吴老板来了,沈老板来了,还有几个陈醒没来得及跑的,也都来了。有些人脸色不好看,有些人坐得离陈醒远远的。
陈默站在长桌一头,没有坐。他扫了一圈,开口说:“杜先生让我带一句话。陈副理在上海,是替杜先生看家的。你们认他,就是认杜先生。”
没人说话。窗外霞飞路上的电车“叮当”响了一声,远远传上来。
陈默又说:“杜先生还说了,上海的事,他看得到。谁帮了陈副理,他记着。谁不帮,他也记着。”
吴老板低着头,沈老板转着手里的茶杯。靠窗那个转铁胆的中年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转了起来。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默说:“今天叫你们来,不只是为了传话。陈副理有一件事要办,需要几个人手。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走,杜先生让我不用拦着。”
没有人走。
陈默又补了一句:“杜先生还说了,陈副理的事,就是他的事。谁要是觉得陈副理年轻,资历浅,不愿意搭手,那就不要怪杜先生不念旧情。”
这话一说,桌上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吴老板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又低下了。那个转铁胆的中年男人终于停了手,把铁胆收进了袖子里。
陈默点了几个名字,让他们明天上午十点去陈公馆听陈醒安排。剩下的人,他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从茶馆出来,陈醒去了周墨林的住处。周墨林在桌前看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几个点。见陈醒进来,他把地图合上了。
陈醒说:“听李竹风说,你最近很忙?”
周墨林沉默了一会儿,说:“重庆直接下的命令。要我们暗杀一个人。”
“谁?”
“郑守仁。伪中储行上海分行会计科科长。此人原在法租界一家钱庄做账房,日本人来了之后,他主动投了伪中储行,经手发放伪币,帮日本人套购物资。重庆那边盯了他一个月。”
陈醒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墨林说:“重庆的意思是,你在筹办婚礼,先把自己的事情办妥。所以,行动由我全权负责,中统那边张子华联络。”
陈醒问:“什么时候?”
周墨林说:“明天中午。”
“行动地点是哪里?”
“同福里。金神父路与马斯南路之间。”周墨林指着图上标红的点,“目标住弄堂最里头第三家。前门在金神父路,后门通马斯南路。弄堂口有棵老梧桐树。”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重庆绕过他直接下令,说明上面对他不放心。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只能压在心里。
“张子华呢?”陈醒问。
周墨林说:“他也在筹备。可是,昨天,据说他那边出了点事,具体情况还不知道。”
果然出事了,难怪他昨天那样匆忙地离开。
“区部现在还有多少人?”陈醒问。
周墨林说:“能用的,加上你我,不到十个。其余的不是被抓了,就是撤了,还有几个,不知道还在不在上海。”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陈恭澍叛变之后,上海区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留下来的,要么是走不了的,要么是不肯走的。他是后者。
周墨林又说:“重庆说,会派人来。但人什么时候到,不知道。”
回到陈公馆,天已经暗了。沈秋水迎上来,见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
陈醒说:“张子华昨天婚礼上匆忙走了,是因为中统的联络点被76号端了。”他没说出口的是,重庆对他的不信任。
沈秋水没有再问。她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转身进了里间。
傍晚,陈默来了。他带回来一张手绘的地图,是陆爷给的。
“你交代的事情,办妥了。陆爷很痛快。”陈默说,“他说这条弄堂他熟,前年那边开过一家赌档,他手底下的人在那片走了两年。图上标了弄堂的宽度、两头的哨位、以及一条穿过一家茶馆后院的撤退路线。”
“他还说,76号在法租界的人,最近加了一班。后半夜到天亮,弄堂口有人盯着。但早上七八点换班,中间有一刻钟空档。”
陈醒把地图摊开看了一眼。图很细,连弄堂口那棵梧桐树都画了。
“陆爷还说了什么?”陈醒问。
陈默说:“他说,这条弄堂里住的人,大半都认得他。如果行动出了问题,有人能帮着藏人。”
陈默又说:“陆爷让我问你一句——明天的事,你有几分把握?”
陈醒说:“五分。”
陈默说:“那另外五分呢?”
陈醒说:“看命。”
陈醒把地图折好。“你告诉陆爷,让他的人明天不要动。弄堂里住的人,也不要惊动。”
陈默说:“我知道。”
深夜,李竹风把张子华带到了陈公馆。张子华比昨天憔悴了很多,眼睛里全是血丝。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虚,像是两天没吃东西。
陈醒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张子华端起茶碗,手有些抖,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他拿袖子去擦,陈醒按住了他的手。
“先喝。”陈醒说。
张子华喝了,缓了一会儿,才把茶杯放下。他的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陈醒看着他。
“谢谢你昨天来参加婚礼。”
张子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中统在法租界的三个联络点昨天被76号端了。抓了我们五个人。其中一个,是我的副手。”
陈醒问:“他们这是下狠手了。”
张子华说:“76号留话,要我明天中午之前,把中统在上海的潜伏名单交出去。不交,他们就一个一个杀人。”
陈醒问:“名单在你手里?”
“不在。名单在陈宝骅手里。但他现在人在重庆,不在上海。”张子华说,“即使在我这,我也不可能交。”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
张子华说:“可是,他们都会死,我这心里很难过。其中一个,去年刚结婚。他老婆怀着孩子,下个月生。”
正说着,周墨林也急匆匆地来了。
“明天的行动,中统原定负责的是接应。”周墨林说,“现在你那边恐怕……”
张子华沉默了。
陈醒问:“我来补上吧。我这边还有人手可以调度。”
“李竹风去。他带两个人,补中统的接应位。”
周墨林说:“他们不认得李竹风。”
陈醒说:“那今晚,你带李竹风去见见行动队的人。另外,我这有一张更详细的地图,上面标了弄堂的哨位和撤退路线。你们可以拿去研究一下。”
周墨林接过地图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张子华端着茶杯,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着,像是在想什么。
陈醒看着他:“你的人在76号手里,你先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救出来。”
张子华说:“昨天和今天,我已经找了很多关系,都没有结果。”
陈醒说:“你先别回旅馆休息一下。我这边也给你想想办法。”
张子华站起来,看了陈醒一眼,推门走了。李竹风跟着出去,替他安排了地方。
周墨林走后,陈醒上了阁楼。
他走到卧室门口。沈秋水没有睡,坐在床上等他。
“张子华的事,很麻烦?”她问。
陈醒说:“他的人在76号手里。明天中午之前不交名单,人就没了。”
沈秋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明天去参加行动,还是帮他救中统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