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处在哪?”陈醒问。
周墨林说:“军统上海区原来有一个第三战区联络处的备用地址,在法租界。陈恭澍叛变前,那个点还没启用。位置在霞飞路西段,一家老照相馆。”
“人还在吗?”
“我前段时间从那里经过。照相馆还开着,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里面有人。”
“好。但是我还要先去一趟十六铺。”陈醒站起来,“麻哥的图上还缺一块。”
“什么时候去联络处?”
“图完善了就去。”
四月十六日下午,十六铺。
陈醒从一条小街绕进去,经过几个卖鱼的摊子,腥水泼在地上,踩一脚滑一下。冯四的堂口在后面,一间旧仓库改的院子。
冯四正在院里劈柴。他见陈醒进来,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冯四,十六铺码头那一块,你手底下的人还熟不熟?”
“熟。我的人天天在码头上跑。”
“日本人占了江西码头之后,多了哪些岗哨,哪些泊位还在用?”
冯四想了想:“西边有三个泊位,日本人很少去,都是中国船工在用。东边的被海军征了,堆军需品。中间的白天装货,晚上没人。”
“岗哨呢?”
“入口有岗亭,白天两个日本兵,晚上一个。里面有巡逻队,两小时过一次。但巡逻队走大路,西边那三个泊位他们基本不去。”
陈醒把这些记在脑子里。麻哥的人摸了码头两天,但暗哨位置打了个问号。冯四说的这些,正好补上缺口。
“画出来,送到顺记。”
冯四点头。陈醒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把一根圆木劈成四瓣,忽然开口:“你那些在码头上跑的兄弟,最近有没有人问过什么?”
冯四停下斧头:“前天有个生面孔在码头西边转,问一个船工‘你们平时在哪几个泊位卸货’。那船工没理他,回来跟我提了一嘴。”
“生面孔什么样子?”
“没看清脸。穿短打,面生。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
陈醒把这件事记下。北方口音,不一定是76号,也可能是实验区的人。
“让你的人最近收着点。有人问,就说不知道。”
冯四点头,没再问。
陈醒又问:“浦东那边,海军总部,你摸得怎么样了?”
冯四说:“摸了七成。海军总部在东昌路,门口有沙袋工事,机枪一挺。周边岗哨换班时间摸清了,但里面还有几个暗哨没找到。再给两天,差不多能补全。”
“好。补全了送到顺记。”
“行。”
陈醒从堂口后门出去,沿着苏州河走了半条街。码头西边,泊位上停着两条小船,几个船工蹲在岸边啃大饼。东边的泊位被铁栅栏围了,里面堆着木箱,两个日本兵背着枪来回走。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口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炉子里的热气冒出来,混着五香粉的味道。陈醒买了一颗,慢慢剥着,眼睛没离开码头方向。
一辆卡车从码头里开出来,车斗蒙着油布。经过巷口时,油布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木箱。箱子上印着日文。卡车往北拐,消失在街角。
陈醒把蛋壳扔进竹筐里,走了。
沿着苏州河往东走了一段,在靠近外白渡桥的地方,他停下来。桥头有两个日本兵在检查过往行人。一个中国翻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沓通行证。
陈醒站在桥南的旧仓库墙角,看了几分钟。日本兵查得很松。大部分行人只是被看了一眼就放过去了。只有拉货的车和穿短打的壮年男子会被叫住。
他想起麻哥的图上标的“外白渡桥哨兵两个”。图上只标了人数,没有标检查方式。这条信息很重要——查货不查人,查壮年不查老弱。
他在心里记下:外白渡桥南头,白天两个日本兵,一个翻译。晚上换一个兵,翻译不在。
四月十六日傍晚,霞飞路西段。
陈醒去了俄侨咖啡馆。今天是雷诺第一次要给他分享消息,不知道雷诺是否会遵守约定?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咖啡。咖啡馆里没什么人,两个俄侨老头在下棋,一个年轻女人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陈醒喝完,起身走到后门。
后门旁边有一个旧报架,上面夹着几份法文报纸。他翻了翻,在第二层找到一张夹在报纸里的纸片。
纸片上画的是法租界北边几道铁门的位置,旁边用中文标注了留缝时间和守卫换岗规律。字迹是钢笔写的,笔画很细,但很清楚。
看来雷诺确实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陈醒把纸片折好,收进内袋。他走出咖啡馆时,天边最后一点亮正在暗下去。一个卖唱的老人坐在墙根下拉二胡,弦音断断续续。
他站了一会儿,听那老人拉完一段。调子很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他没有多站。霞飞路上的街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去了半条街。身后没有人跟。他绕了两条巷子,确认身后干净,才拐上回安全屋的路。
四月十六日深夜,安全屋。
陈醒把六份材料摊在桌上。麻哥的图、陆爷的图、周墨林的两张图、冯四的图、林冲的图。再加上冯四补的码头细节、雷诺的纸片。
他坐下来,先把冯四的情报补在麻哥的图上。西边三个泊位,码头入口岗亭,巡逻队路线。暗哨位置那个问号旁边,他写上了“西边泊位暗哨未确认,但巡逻队基本不去”。
然后他把雷诺的纸片和陆爷的图合并,在北边那道铁门旁边标注了留缝时间和守卫换岗规律。又把外白渡桥的检查方式补上——查货不查人,白天严晚上松。
做完这些,已经是后半夜。六张图更全了。
他把图折好,用油纸包了一层,又用一块旧布裹紧,贴身放好。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咔地响了一声。
窗外巷子里有野猫跑过,碰翻了谁家的空花盆,碎陶片在石板上滚了两圈,又静下来。
周墨林见陈醒把图收起来,犹豫了一下,开口:“李竹风那边,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
陈醒的手停了一下。
“三天?”
“上一次消息是四月十三日。之后就没有再传出来。”
陈醒把图放进油纸包里,没有马上说话。三天没有消息,不一定出事。但三天对于一个被方先生盯上的人来说,不算短。
“让陆振山再等一天。明天晚上之前还没有消息,再想别的办法。”
周墨林点头,没再问。
“明天一早,我去联络处。”
“我陪你去?”
“不用。你守电台。”
四月十七日上午,霞飞路西段。
陈醒换了身干净的长衫,把六张图贴在胸口,外面罩了一件薄棉袄。他走到霞飞路西段,在一排商铺之间找到了那家照相馆。
门面很小,橱窗里摆着几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玻璃上落了一层灰。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
陈醒在门外站了几秒,朝街两头各看了一眼。没有异常。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灰布短打,正在擦镜头。他抬头看了陈醒一眼。
“拍照?还是取照片?”
“取照片。去年拍的。”
“叫什么名字?”
“长江。”
那人擦镜头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镜头放下,站起来,朝门外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说:“跟我来。”
他带陈醒穿过一道布帘,进了后间。后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旧镜子,镜面上有一道裂纹。
那人关上门:“你是上海区的?”
“陈醒。”
那人点了点头:“陈区长,我姓高。第三战区在沪联络处的。重庆已经发了电报过来,说你要送东西。”
陈醒从胸口把六张图取出来,放在桌上。高先生一张一张看过,看得很慢。看到麻哥那张图上的问号时,他停了一下,但没有问。
看完之后,他把图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图我今天就安排送出去。走最快的线。”
“多久能到?”
“快的话,后天。”
陈醒点了点头。后天是四月十九日。
高先生说:“以后有东西,先到这里来。暗号不变。如果我不在,柜台后的人会说‘照片还没洗好’。你转身走,不要多问。”
陈醒推门走了。他走出照相馆时,街面上已经有人走动了。他看了一眼,继续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在一家烟纸店门口站住,装作看柜台里的香烟。玻璃反光里,身后街面上没有可疑的人。
他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巷。绕了两个弯,又从另一条巷子穿出来。身后仍然干净。
四月十八日。
周墨林急匆匆到安全屋,手里拿着一封刚译出来的电报。
“美军轰炸东京。飞机从航母起飞,轰炸后迫降浙江。日军已开始大规模搜捕飞行员。上海为搜捕后方枢纽。各线密切注意日军动向。”
陈醒把电报看了两遍。
杜立特空袭。美军轰炸了东京。飞行员迫降在浙江。上海成为搜捕后方枢纽。
他想起昨天交给第三战区的六张图。高先生说后天到,那就是四月十九日。如果第三战区真的要动手,会是什么时候?
但杜立特空袭之后,日本人的神经绷到了最紧,这可会给行动带来很多的不可预测。
他站起来,对周墨林说:“告诉各线,从今天起,电台保持静默,只收不发。但一定要保持高度的警惕,绷紧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