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日，上午。
周成从外面回来，带回两个消息。
第一个是宋孝仁的。昨天钱伯安带人收了尸，六十多具全部运走掩埋。宋孝仁亲自去宪兵队谈的，谈了一刻钟就出来了，日本人没说什么。
第二个消息是乔治的。周成说：“今天早上，乔治去了顺记。他找到陆掌柜，说有急事要传给你。陆掌柜让他等，然后让人来报信。”
陈醒问：“乔治人呢？”
“还在顺记后院的库房里。”
陈醒站起来，拿起帽子。“我去看一下他。”
沈秋水从里间出来：“小心点。”
陈醒从后门出去，绕了三条弄堂，从顺记后门进去。陆振山在门口等他，见他来了，朝后院努了努嘴。
乔治坐在后院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顶旧帽子，脸色发白。他看见陈醒进来，站起来。他的左脚有些跛，是上次在小沙渡被日本人追的时候落下的。
“鲍威尔被转走了。”乔治压着嗓子，“不在大桥大楼了。”
陈醒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工部局的老同事说的。他昨天去大桥大楼送文件，看见鲍威尔的牢房空了。日本人没声张，但里面的人都知道。”
鲍威尔，《密勒氏评论报》的主编，去年年底被日本宪兵队抓了。大桥大楼监狱在虹口公平路附近。
“转去哪了？”
乔治摇头：“不知道。但工部局的老同事说，转走之前，日本人给他换了药。”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换药，说明鲍威尔不会死。
他对乔治说：“你回去之后，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也不要再来顺记。有事我会去找你。”
乔治点头，从顺记后门走了。陈醒站在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下午，陈醒去了陆家弄。傅作安和周墨林正在等他。桌上摊着一张虹口地图，公平路用红铅笔圈了出来。
傅作安先开口：“方案呢？”
陈醒指着地图上公平路后面的一个红圈。“虹口，日军的物资仓库。军服、罐头、药品，没有武器。守卫三个，白天两个，晚上一个。”
周墨林问：“怎么烧？”
“夜里摸进去，放火，烧完就走。不杀人，只烧货。”
傅作安看着地图，想了一会儿。“不杀人？”
“上次愚园路杀了三十个宪兵，日本人杀了六十多个老百姓。这次不能再杀人了。烧仓库，毁物资，不伤一个人。重庆那边能报战绩，日本人可能也不会拿老百姓出气。”
傅作安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烟灰掉在桌上，他没有去掸。“方案可以。但我要提醒你——仓库周围没有住家，不代表没有中国人。日本人经常在仓库里关人、用劳工。你摸清楚。”
陈醒说：“我明白。”
周墨林把地图折好，问了一句：“报重庆，用什么代号？”
陈醒想了想。火从仓库里烧起来，像烛火一样，烧完就灭。他对周墨林说：“烛火。”
周墨林记下来：“烛火。我今晚就发报。”
傅作安站起来。“方案先报重庆。批了再动。不要急。”
第二天，清晨。
陈醒换了身旧短打，戴了顶草帽，从陈公馆后门出去。周成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两个人绕了三条弄堂，从老北门路北口出去，过了一条横街，进了虹口地界。
公平路不长。仓库在路东侧，一栋灰色的水泥房子，门口两个日本兵站岗，腰里别着枪。白天有卡车进出，卸货装货，搬运工在门口排队登记。
仓库周围确实没有住家，最近的民居也在半条街之外。街面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黄包车从仓库门前经过，车夫低着头，走得很快。
陈醒没有靠近。他绕到仓库后面，从一条极窄的夹道穿过去。夹道两边是砖墙，墙头搭着油布棚，把天光遮了大半。
他侧身挤过去，眼前是一栋空置的两层民房。门窗钉着木板，外墙斑驳，墙角长着暗绿的苔藓。民房和仓库之间隔着一道塌了半截的砖墙，墙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夹道。
陈醒站在夹道口，没有动。
他看着那栋空房子。门窗钉死了，里面应该是空的。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一楼靠近夹道的那扇窗户，木板钉得比别的窗户松。木板和窗框之间有缝隙，缝隙边缘的木屑是新的。
有人撬过，又钉回去了。新木屑的颜色比旧木头浅，断口很齐，不是风吹日晒的痕迹。是这几天内撬的。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混在夹道里的潮气和苔藓味里。不是霉味，不是潮气。是药味。碘酒，或者什么消毒水。从空房子那扇被撬过的窗户里渗出来的。
气味很淡，但很持续，像是有人定期在里面换药。
他蹲在夹道口，一动不动。他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空房子、药味、夹道、仓库、大桥大楼。大桥大楼监狱在公平路。鲍威尔被关在大桥大楼。
但乔治说鲍威尔被转走了。那这里有没有可能就是鲍威尔被转移后关押的地方？
他蹲了很久。夹道里很暗，头顶的油布棚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墙根的苔藓上，几乎没有声音。他闻到药味越来越清楚，混着一丝极淡的霉味，像是从房子内部深处渗出来的。
他必须把这个搞清楚。
他站起来，退回来，从原路绕出夹道，回到公平路正街上。周成在街对面的烟纸店门口等他，见他出来，没有迎上去，只是把手里的烟掐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法租界方向走。
晚上八点。
陈醒又去了公平路。这次是夜里。他换了身黑衣裳，戴了顶旧毡帽，从法租界边缘的铁门出去，绕了三条街，从仓库后面的夹道摸到那栋空房子对面的旧楼。
旧楼是一栋废弃的仓库附属房，一楼堆着几只烂木箱，二楼有一间空屋子，窗户正对空房子的侧墙。陈醒从后门的消防梯爬上去，推开二楼窗户。窗户的合页锈了，推开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侧身钻进去，蹲在窗后。
天黑之后，空房子一楼靠夹道那扇窗户里，透出极淡的光。不是灯光，是烛光。火光在窗缝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有人在里面。
烛光很弱，照不出窗户的形状，只在窗缝上抹了一道昏黄的边。陈醒蹲在窗后，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
夜风从夹道里穿过来，带着潮气和药味。气温在下降，他能感觉到后背贴着的那面墙在变凉。他等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夹道里始终没有动静。
他数着时间，看着月亮从旧楼的东墙移到西墙。附近偶尔有野猫跑过，碰翻墙根的碎瓦，声音很轻。
十一点左右，夹道里有了脚步声。陈醒屏住呼吸。
三个人从夹道进来。前面两个抬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后面一个人提着灯笼。灯笼的光很低，只照到脚前一小片地。
陈醒看见木箱被抬进空房子。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从空房子里出来，手上空了。
走在后面的人停了一步，回头朝仓库方向看了一眼。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圆脸，四十来岁。
万里浪。
陈醒没有动。他的身体在窗后贴着墙壁，像一块石头。万里浪看了一眼仓库，又把目光收回来，朝旧楼这边扫了一眼。
陈醒屏住呼吸。窗户的缝隙很窄，他能看见万里浪，万里浪不一定能看见他。
但万里浪的目光在旧楼二楼的窗户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转过头，和前面的人一起消失在夹道尽头。
陈醒蹲在窗后，很久没有动。他的手心全是汗。万里浪可能看见他了。也可能没有。但“可能”这两个字，比“确定”更危险。
他等了一刻钟，确认夹道里没有动静，才从窗后站起来，从消防梯下去，原路返回。
回到陈公馆时，已经过了午夜。沈秋水还没睡，在前厅等他。
“你去了哪里？”
“公平路。”
“有什么发现？”
陈醒坐下来，把毡帽放在桌上。“公平路那栋空房子，关着鲍威尔。看守的人是万里浪。”
沈秋水沉默了一会儿。“万里浪不是被停职了吗？”
“李士群可能把他调出来了。”
沈秋水说：“76号关一个美国记者，为什么要用一栋空房子，不用76号自己的地方？”
陈醒看着她。“可能是大桥大楼监狱太显眼。日本人不想让人知道鲍威尔被转走了。”
沈秋水说：“万里浪有没有看见你？”
“不可能。也没有可能。”陈醒笃定地说。
沈秋水看着他，没有再问。陈醒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街道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鲍威尔对日本人来说，应该还有用，不然不应该只是转移。可能他手里还有日本人想要的东西。”
沈秋水问：“你打算怎么办？”
陈醒把毡帽收进抽屉。“明天让周成去找乔治。告诉雷诺，我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