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之后，广场上鸦雀无声。但仪式继续进行。
那个医生倒在广场上，白大褂前襟的红色慢慢洇开，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看。陈醒和围观的所有人一样，也没有动。
他站在人群里，前面隔着一道铁丝网和几个日本兵。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蹲在墙根下抽烟，但没有人敢出声。
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和秋天枯草的气味混在一起。
鞠躬环节结束了。翻译又举起铁皮喇叭：“宣誓。所有人举起右手，跟着念。”
“余等誓以至诚，效忠大日本帝国，服从军部指挥，如有违背，愿受严惩。
队伍末尾有一个年轻女人，护士打扮，二十出头。所有人都举了手，只有她没举。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白大褂的衣角，攥得很紧。
翻译念完一遍，让所有人再念一遍。第二遍念完，她的手还是没有举起来。
旁边的日本兵走过去，用枪托杵了她后背一下。她往前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下。她站直了，抬起头，看着角田贤吾。她的嘴唇在蠕动，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直直地站在那。
翻译的脸刷地一下又白了。他看向角田贤吾，想说点什么。
角田贤吾抬了一下手。日本兵退后一步，把枪端起来，拉了一下枪栓。枪声很脆，像一根干柴被一脚踩断。
那个年轻女人往后倒下去，白大褂的前襟洇开红色，和之前那个医生一样。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看着那个日本兵把枪收回去，看着角田贤吾面不改色地朝翻译抬了一下下巴。
“继续。”翻译的声音在抖，但还是举起了铁皮喇叭，“最后宣誓一次，声音要大要齐。”
剩下的人重新举起右手，跟着翻译把誓词念完了，声音在广场回荡。
宣誓结束，角田贤吾又讲了几句话。翻译一句一句地翻：“从今天起，仁济医院由日军接管。所有留用人员，必须遵守军部规定，服从管理，不得违抗。违者，军法从事。”
讲完话，开始签字。所有的人一个一个走到前面，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签完字，还要向角田鞠一躬，才能退回去。
陈醒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过去，签字、鞠躬，签字、鞠躬，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顺。
没有人再看地上那两具尸体。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陈醒感觉自己对日本人的怒火无法压抑，只能转身准备离开。但侧身抬头的一瞬，他愣住了。
队伍中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正低着头，接过笔，在签字。只见他按照日本人的要求，快速地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弯下腰，向角田贤吾鞠了一躬。
那个身影，陈醒忘不了。是青囊，陈醒刚到上海时的直接上级，两年前因暴露撤离。
一时间，和青囊并肩作战的那些往事都在脑海里翻滚。
青囊鞠完躬直起身来，他抬起头，朝矮墙这边的围观群众看了过来。
短短地扫视，陈醒却感觉到，青囊的眼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两个人隔着广场，就那么迅速地浅浅地相望。
青囊的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很快转过头去，退回了队伍里。
陈醒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青囊真的看到他了吗？
仪式还在继续。陈醒没有再待下去，他从矮墙后面的人群中退出来，往外走。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墨林还站在街对面的人群里，也在往外走。两人隔着半条街，对了一眼。周墨林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陈醒没有回应，把毡帽往下压了压，拐上四川北路。
回到陈公馆，小七在门口等着。“区长，你去仁济医院那边了？”
陈醒把仪式上医生和护士拒绝鞠躬被枪杀的事说了。小七沉默了一会儿。“那两个人，有骨气。”
“我们中国，不缺有骨气的人。这才是我们和日本人一直斗争的底气。”
小七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区长，他们叫什么？”
“不知道。”陈醒说，“他们是中国人的脊梁。”
小七没有说话，但他把手里的抹布攥得很紧。
傍晚，陈醒独自去旭阳诊所。他必须搞清楚青囊回来，到底是不是组织的安排。
“你怎么啦？”看着陈醒一脸心事的样子，姜明月低声问道。
陈醒坐下来。“有两件事，需要你转给组织，帮我尽快查清。”
姜明月放下药瓶，拿起了笔。
“第一件，我今天在仁济医院看到了青囊。”
“青囊回来了？”姜明月也大吃一惊。她曾也是陈醒和青囊的紧急联络人，没少和青囊接触。“他怎么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知道。我在宣誓队伍里看到他的。他穿着白大褂，向角田鞠了躬。”
姜明月的手停在纸上。“鞠躬？他也向日本人鞠躬？”
“是。并举手宣誓了。”陈醒说，“不知道他看到我了没有？所以我想让组织给我一个准信，他回来是不是组织的安排？””
姜明月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这句话记在薄纸上。“第二件呢？”
“前几天，周墨林告诉我地下党组织撤离的事。我一直在想，他是怎么知道我们组织情况的，而且知道的那么详细？他甚至知道刘晓、刘长胜、王尧山，知道慎成里是我们的总部。”
姜明月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陈醒一眼。“你是担心我们内部有人泄露消息？”
“是的。但我又感觉不像。这就是我犹豫了这么多天的原因。今天他让我去仁济医院看交接仪式，我看到青囊在队伍中时，加重了我对周墨林的怀疑。”
“为什么？”姜明月不解地问。
“他似乎就是让我来看青囊的，他是不是也知道青囊回到了上海，才提议我去仁济医院的？”
姜明月低下头，把这条也记下来。“好，我今晚就转给春雨。”
十一月七日上午，陈醒去旭阳诊所。
“春雨回消息了。”姜明月低声对陈醒说。
“他说什么？”
姜明月眼睛警惕地看向门口，声音仍然很低。“组织安排春雨撤出上海，这两天就会撤离。青囊重新为你的直接上级。”
春雨撤离，直接上级重新变为青囊，这应该是组织的刻意安排。
他和青囊曾经知根知底，免去了重新磨合的时间，这对陈醒沉寂的潜伏生活来说，是极其有利的。
但春雨走了，陈醒心里还是有一丝不舍。春雨和他共事一年多，虽然见面不多，但每次见面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候。
“春雨有没有说别的？”陈醒问。
姜明月摇头。“他还说，根据组织的调查，周墨林这个人来头不小，是戴笠的心腹。但对我党还算友好，一直没有做出过对我党不利的行动。你与他正常交往就可以了。”
陈醒点头。既然组织对周墨林有过调查，那周墨林暂时就还是自己的同盟。他心里顿时踏实了很多。
“春雨什么时候走？”陈醒问。
“就这两天。她让我转告你，以后的路，你自己当心。”
陈醒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了。
过了两天，下午，蔺万林给陈醒带来了青囊约见的消息：“今晚八点，富春茶楼。”
青囊回归后第一次约见自己。
晚上八点，陈醒到富春茶楼。楼下茶博士迎上来，他摆了摆手，自己上了二楼。
靠里那间雅座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青囊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搁着一壶茶，两只茶碗。
窗外的街面上有人力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两声，又远了。
青囊穿了件半旧的灰绸长衫，比两年前瘦了，颧骨比记忆里高，眼镜换了一副，左边的镜腿用胶布缠着，缠得很仔细，一圈压着一圈。
看见陈醒进来，他站了起来，伸出右手。
陈醒也把手伸过来。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由两只变为四只，紧紧地、使劲地晃动。
青囊的手比两年前更粗糙了，掌心和指根有新的茧，陈醒不知道那些茧是握手术刀磨出来的，还是握枪磨出来的。
片刻后，陈醒在对面坐下来。青囊给他倒了碗茶。茶是热的，碗口冒着白汽。
“你成熟了。”青囊说。
“你瘦了。”陈醒说。
青囊没有再问。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挽在脑后，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她坐在靠墙的位子上，面前也搁着一碗茶，没怎么动。
青囊说：“这是仁济的护士长，姓童。自己人。”
陈醒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童护士长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然后移开了目光，端起茶碗，像是专心喝茶。
“仁济那天，我看到你了。”青囊说，“你站在人群里。”
“我也看到你了。”陈醒说，“你在宣誓队伍里。”
青囊没有回避这句话。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当时我在想，你会不会觉得我叛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