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入夜后，陆振山才回来。
他带回了白木外围的新变化：第二道卡子多了一个便衣，不站岗，每天张老三经过时抬头看一眼。
陈醒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秦三顺说：“给傅作安和周墨林发报，约他们今晚碰头。我有事要议。”
这是陈醒第一次主动发起三人会。但发报之前，他先让陆振山把草图重新标了一遍。
便衣的位置从桥头挪到了横路中段，正好卡在张老三必经的那个拐角。这个细节让陈醒心里发沉。对方不是随便加个人，是卡着点放的。
地点定在苏州河边一间废弃船具铺，是李竹风找的。陈醒到的时候，傅作安已经在了，周墨林后脚进来。
三个人围着一张旧木桌坐下，灯芯压得很低，灯罩上用黑布围了一圈，光只落在桌面上，照不亮三张脸。
陈醒开门见山：“我要查白木。老汪可能还活着。”
周墨林抬起头：“查白木？你知不知道李士群的人这两天就在横浜桥北口转？你再往那儿一靠，日本人和76号的注意力就全引过来。”
傅作安说：“白木不能碰。竹内康介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他把老汪关在那儿，就是等你去看一眼。你今天看一眼，明天就会想往里走一步。这是他的老法子。”
陈醒没说话。
傅作安又说：“竹内背后是梅机关。梅机关要的不只是老汪，是你，是上海区。他们把你钓进去，整个上海区就散了。”
周墨林补了一句：“老汪的事，我知道你过不去。但竹内设的局，我们现在连边都摸不到。先放一放，等他的网松了再说。”
陈醒终于开口：“我不是要进白木。我要先确认老汪死没死。”
“怎么确认？”傅作安问，“张老三那种外围消息，你信几成？”
陈醒说：“所以，我才要找你们商量，看你们能不能给我出些主意。”
傅作安追问：“前段时间，不是让你去联系中统、青帮和洪门吗？你去了没有？”
陈醒点头：“都去过了。”
傅作安看了他一会儿：“可以看看他们在那边有没有人。”
周墨林说：“我们自己内部也看看有没有那边的线。人多力量大。”
陈醒说：“行。中统、青帮和洪门那边我明天再跑一趟。”
交换了些各自的消息，三个人又坐了片刻。周墨林先走，从船具铺后门出去。傅作安站起来，走到陈醒身边，低声说：“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你不能亲自去。”说完也走了。
陈醒一个人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灯芯又往下捻了捻，起身从后门出去。
他先绕到霞飞路。靠近贝当路的老山东餐馆已经关了门板，只留侧边一扇小门透出一线黄光。
陈醒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片，借着门板缝里漏出的灯光，把纸片塞进了门框下方那块松动的砖缝里。
他做完后没有停留，转身便走。后巷黑而窄，他走得不快，脚步声被风吹散。
接下来两天，陈醒分别去见了三个人。
和洪门高振霄约在一家老茶楼后堂。高振霄听了来意，只喝茶，不说话。茶过了三巡，他才放下茶碗：“你的事，我会留意。但白木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
会中统张子华，投其所好，约在了国泰大戏院。戏唱到一半，张子华才坐下。陈醒没绕弯子，只问中统在白木一带有没有暗线。
张子华笑了一下：“你军统都摸不进去的地方，我们也不比你强。”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回去会私下问一下兄弟们，有线索的话再给你回信。”
最后他去了宋公馆。陈醒没谈白木，只陪宋孝仁喝了半壶茶。坐了一会儿后，宋孝仁问军统有没有安稳下来。陈醒说，已经基本安稳。
宋孝仁点点头：“好，你没事，她就不会有事。”
陈醒听出来了，宋孝仁这是拿沈秋水来堵自己的嘴，便也不再提及这事。
临走时，宋孝仁说了一句：“你知道我被日本人聘为顾问，很多事情，我确实不好插手。”
三方都给了台阶，却没有一方松口。陈醒知道，这已经是他们在当前局势下能给的全部。
这两天，他也让李竹风去把苏州河边的仓库重新布置了一遍，又让陆振山去办顺兴商行的事。房东急着脱手，租金压得低。
陆振山回来问陈醒的意思。陈醒说：“租，比我租的时候低很多。到时候，你换个招牌开张，只做正经生意，别的什么都不沾。”
陆振山说：“招牌我想了一个，叫‘顺记’。”
陈醒说：“顺记。好。顺字还在，别人也挑不出毛病。”
陆振山点头，又说：“房东提了一个条件，要一次付清三个月的租。我压到了一百二十块。”
陈醒从柜子里取出一叠中储券，数了数，递过去：“明天就去办。早点开张，我们多一个正门。”
陆振山接了钱，转身出门。
陆振山走后，陈醒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忽然叫住秦三顺：“把马有财换下来的那身衣服找出来。”
秦三顺愣了一下：“做什么？”
“我晚上出门穿。”陈醒说。
马有财那身衣服是灰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陈醒换上之后，又找了一顶旧布帽扣在头上。镜子里的人，没了陈副区长的样子，倒像一个在苏州河边上等船的小行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出了陆家弄，他一路往北，走小路，过两道石桥，最后在离横浜桥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住了。他找了一处临街的旧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慢慢喝。
茶摊的位置很好。坐在这里，能看见桥头方向，能看见卡子附近有人影走动，但不会被人注意。
陈醒坐了半个钟头，看见两个穿短打的人从桥北下来，沿着河边往东走。走得不快，像巡路，又像在找什么。其中一个在经过茶摊时，朝陈醒这边扫了一眼。
陈醒低头吹了吹茶碗里的沫子。那人走过去了，没有停。
陈醒又坐了一会儿。一个卖晚报的报童从桥头跑过来，一路喊：“夜报夜报，南京戒严，夜报！”陈醒叫住他，买了一份。
他借着茶摊上那盏半明半暗的油灯，把报纸从头版翻到第四版，南京方面只字未提，只有几条日军军事演习的消息，夹在广告缝里。
陈醒把报纸折好，压在茶碗下面。上海报纸上连南京戒严都发不出来，只能说明日方把消息封死了。
桥北又有一辆卡车过去。陈醒看了一眼表。这个钟点，和陆振山说的“巡逻艇两刻钟一圈”正好错开。陆路紧，水路更紧。白木外围两条线，像两根绞索，慢慢地往中间收。
陈醒放下茶钱，起身离开。没走桥，从南边绕回了陆家弄。
他进门时，马有财醒了。
马有财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但眼睛比前几日清亮了些。他看见陈醒，动了动嘴，没发出声。陈醒倒了半碗温水，扶着他喝了两口。
“陈副区长。”马有财忽然说，嗓子哑得厉害，“你去看白木了，是不是？”
陈醒没说话。
马有财说：“你身上有河风的味道。跟那晚在船上救我时一样。”
陈醒把碗放在床头，说：“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操心。”
马有财没再问。他闭了闭眼，像用尽了力气，又像在硬撑。陈醒替他掖了被角。
十一月二十一日中午，李竹风传回消息：钱宝生从西边那家旅馆搬走了，换到更偏的地方，靠近江边。他出门更少了，吃食都叫人送到房里。像在等什么人，又像在躲什么人。
陈醒回话：继续跟。船一到，就收网。
傍晚，周墨林的电文来了，是秦三顺译的：
“李士群派人赴南京，二人同行。一人中途折返，昨抵沪，当夜回了76号，密见陈恭澍。”
陈醒把电文在灯下看了两遍，烧了。
李士群派去南京的两个人，一个继续走，一个折回来见陈恭澍。这不再是一路追杀，是兵分两路。去南京的人为梅子。回上海的人，为账页的泄露口。李士群已经在拆他手里的那张牌了。
陈醒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傅作安和周墨林。账页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傅作安知道他跟李士群之间有过一次南码头会面，但不知道账页的具体内容。周墨林更不清楚。有些牌，只能一个人捂着。
三天过去了，组织还没有回音。夜里，陈醒去了福煦路旭阳诊所。
诊所已经关门。陈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冷，他左手指尖冰凉，把纸条从怀里摸出来时，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他蹲下来，把纸条从卷帘门下那道半尺高的缝里推了进去。
纸条上写的是：“白木内线，老汪生死。急。”
他起身离开时，身后有脚步声。陈醒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巷口，才侧身贴墙，朝来路看了一眼。一个骑脚踏车的人从诊所门前经过，没停。陈醒等那人走远，才继续往前走。
当晚，后门被轻轻叩了三下。陈醒开了门。
春雨没有进门。他穿一件旧蓝布衫，头上包着黑帕，站在门外。两人对视一眼，陈醒侧身出来，一起避到墙角的暗处。
“事情急？”春雨问。
“我给蔺万堂那里留了消息，一直没看到组织的回信。”
春雨看了他一眼：“你为他的事，要动组织这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