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清晨,陆振山带回消息:十六铺和苏州河以北一夜抓了十几个人。大多是给军统做过外围事的人。
李士群的人在码头扑得凶,可抓到的多数是已经离开军统一年半载的旧关系。真正还挂在线上的人,基本没露头。
陈醒问:“核心人员怎么样?”
陆振山说:“没事,一个都没落网。该换地方的换了,该停的停了。不过有两个人差点回不来。一个是在十六铺后街躲的,听见外头脚步声,从后窗翻出去,在河边的废船里蹲了一夜。另一个在亲戚家多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回来,发现家门口已经被人画了粉笔记号。人没进去,直接走了。”
陈醒没说话。这两天他给李竹风下了死命令:码头全撤,船进芦苇,人回乡下。钱给足,路断干净。李竹风办到了。可办得再快,还是有人差点没跑掉。
“傅作安那边呢?”
“和石永强在曹家渡旧粮行后头的小院里,没露过面。”
陈醒点头,没再问。
中午,陆振山又报:中统在上海的两个点被端了。一个是法租界的交通站,一个是十六铺附近一个联络人的住处。五个人被抓,其中一个姓孙,是中统的老人。
陈醒问:“张子华那边没动?”
陆振山说:“信早递到了。张子华让副手回了话,说谢谢陈副区长提醒,中统会留神。还说军统有需要,随时可以找他。礼数很周到。可下面的人只传了句话,让各点小心,但没安排停,也没让撤。”
陈醒说:“他以为火不会烧到自己头上。”
陆振山说:“结果第一个被端的就是他法租界的点。他们一个姓孙的是在自己常去的钱庄门口被按住的。身边两个人上去拦,被76号的人一枪托砸在地上,连声都没来得及出。”
陈醒没接话。张子华这个人,做人太圆,做事太缓。圆和缓,平常能保命。到了刀已经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就是两个窟窿。
下午,洪门在苏州河一个运货点被扫。货扣了,三个看货的被抓。
高振霄动了气,让人传话:“李士群连我的货也敢查。他这条命,我记下了。”
陈醒让人回话:“高先生,这轮风太大,您先稳住。他这回是要把上海所有沾抗日边的人都犁一遍。谁这个时候冒头,谁就替他省了找人的工夫。”
青帮那边也出了事。法租界一处烟馆被查,抓了四个看场子的。宋孝仁只让钱伯安带了一句:“我的人,他们关不了三天。”
陈醒没回。宋孝仁是日本人顾问,李士群动不到他核心。这层身份,宋孝仁自己清楚,李士群也清楚。所以宋孝仁可以不动。
可洪门高振霄不同。高振霄没有日本人的保护伞,李士群敢查他,就不会只查一次。
傍晚,陈醒换了身灰布短褂,压低帽檐,从陆家弄后门出去。
他沿着苏州河往十六铺方向走。没走河岸,只走巷子。
路上行人比平时少,偶尔有黄包车从身边过,车夫都不怎么吆喝,像怕声音太大招来人。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孤零零摆在桥头,没人买。
陈醒在离码头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住了。他看见两个穿短打的人从一条巷子里出来,手里拿着本子,边走边往墙上看。
陈醒知道,他们在看记号。76号的人在划区。这条街,已经被他们用眼睛过了一遍。
陈醒没有多待。他转身从另一条小路折回来。经过顺记后巷时,他没有停,只扫了一眼。后巷口很静,连野猫都没有。太静了。静得让人不想再走第二遍。
他加快步子,拐进茶叶铺背后的夹弄。夹弄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陈醒背贴着湿墙往前走了十几步,才回到陆家弄。
马有财正坐在后门口等他。他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捧着半碗凉水,见陈醒回来,把碗递过去。陈醒接了,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又递还给他。
马有财问:“外头怎么样?”陈醒说:“风大。”
马有财就不再问了。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槛边,又回头看了陈醒一眼:“你腿上有泥。”
陈醒低头一看,裤脚上果然沾了一片黑泥。他拍了拍,没拍掉。马有财没再说话,转身进去了。
入夜后,陈醒一个人坐在方桌前。他一直在等一个消息:组织那边怎么样了?
他昨天夜里去给姜明月那边递过信。很久没见到姜明月,她略微胖了一点。陈醒没有和她闲聊,只说了一句:“李士群近日会有大动作,所有线先收。”
不过,今天陆振山白天提过一句,闸北一个女教师被带走了。后来说是认错了,人还关着。别的,没听说。
陈醒心里有数,那里有组织的一个外围组织。组织动了。而且动得比他快。
以李士群这次铺开的网,中统都端了两个点,洪门和青帮也没完全躲开。组织却只沾到一个边。这不像临时反应,像早就准备好了。
陈醒没有把这句话说给任何人听。他只是坐在那里,把白天的事一件件在脑子里过。
李士群这轮搜捕,像一层黑云从上海滩头顶碾过去。中统塌了一角,洪门被咬了一口,青帮被蹭了一下。军统缩得快,暂时没让人咬住。而共产党最干净,干净得像这阵黑云下面没有他们的人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两条线都在往前走。一条是军统的,一条是组织的。这两条线平时不交叉,可今晚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李士群的黑云还没有过去。
墙洞里那个油布包还在。账页、子弹、短刃,都没动。陆家弄眼下还安全。东西放在这里,比搬出去更稳。外面风声越紧,越不能带着这些在街上走。
陈醒没有动它。
他让李竹风去通知所有船工:人先散,船先沉,码头这月不能碰。能回乡下就回乡下,路费从旧商行账上出。谁不走,出了事,军统不认人。李竹风应了,连夜去办。
陆振山回来时,陈醒正在擦枪。陆振山问:“周墨林那边怎么还没回电?”
陈醒说:“再等。他比我们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响。”
陆振山又问:“中统那边,要不要再递一次消息?”
陈醒说:“不递。张子华嘴上说留神,底下的人不动。我们已经做到了应尽的责任。他中统的事,他自己不疼,谁也叫不醒。”
十二月一日,全城抓人的势头没减。
陆振山回来,脸上全是灰。他说:“巡捕房门口全是人。有家属在哭,有被放出来的,身上全是血。还有一个老头,在十六铺码头跪着,说儿子只是撑船的,不是抗日分子。76号的人一脚把他蹬开,说:‘你儿子给谁撑过船,你不知道,我们知道。’”
陈醒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外面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又像要下雨。上海滩的天,从来没有这样低过。
上午,陈醒让秦三顺给周墨林再发了一次报。只一句话:“近日勿动。各线静默。”
秦三顺敲完电码,周墨林依然没有回。陈醒没再问。周墨林不是会无缘无故静默的人。他那边如果不是遇到了事,就是在等。
下午,陆振山带回来一个消息:76号的人去了南市。抓了几个给地下党送过印刷品的人。陆振山说,那几个人是夜里在码头接货时被按住的。货是油印机。
陈醒问:“共党那边有没有人被牵连?”陆振山摇头:“听说是他们自己的人把线断了。货没到,人就散了。”
陈醒没说话。又是这样。消息到得比76号快。他越来越清楚,自己在组织之外,还有一张看不见的网。那张网不经过他,也不经过春雨。
沈秋水让钱伯安传话:宋公馆门口有生人,宋孝仁加强了公馆周边的安全巡查。
陈醒说:“告诉秋水,这轮比前几次都大。她就在公馆里,哪里也别去。有人来问,就说陈醒已经离开上海。”
钱伯安应了。陈醒又补了一句:“宋三爷在,76号他们不敢乱来。”
后半夜,陈醒一个人出了陆家弄。他绕到老山东餐馆附近,在对面墙根下站了一小会儿。路灯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他看见砖缝里多了一小片纸角。
等前后都没了人,陈醒才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把纸片抽出来,塞进袖中。他不在原地看。回到陆家弄,关死门,才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很轻:
“夜课停了。人也散了。你也要静默。信到了,很及时。”
陈醒把纸片折好,放进墙洞。
他站在门口。后巷的雾很大。整座上海城像被一层湿透了的黑布蒙着。抓人声、哭声、狗叫声,全被雾闷住了。偶尔有一下电筒光从远处扫过,又灭了。
他退回屋里,把门别死。桌上的枪还在。墙角的电台,已经三天没开了。
陈醒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自己递信给组织,组织收了。信到得很及时。可组织动得那么快,真的只是因为那一封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