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陆家弄时，天已经大亮了。
弄堂里的女人们已经在生炉子，准备早餐。炊烟袅袅，慢慢往半空里爬。
陈醒三人从巷口进去。陈醒和秦三顺在这已住多日，很多街坊邻居都见过面。
陈醒走在前面，向他们一一点头问好。秦三顺走在中间，怀里抱着电台，低着头，像还没睡醒。
周墨林落后两步，时不时往身后扫一眼。他和陈醒之间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看着就像个过路的。
一个挑水的老头从旁经过，冲陈醒点了点头：“陈先生早，昨夜外头不太平，听见了吗？”
陈醒说：“听见了。这世道真是太乱了。”
老头“唉”了一声，摇摇头挑着水过去了。
陈醒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内和昨晚他们离开时没有什么两样。他走到后门，把里面的木闩拉开半寸，没全开。
秦三顺已经进了屋，在桌边站着，没敢坐。周墨林最后进来，把门虚掩上。
房间里有些暗，陈醒点灯。灯芯跳了几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坐下，周墨林靠墙站着，秦三顺抱着包袱站在门边。
“芦苇里那个人，是谁？”陈醒问。
秦三顺说：“我不认识。”
周墨林说：“你在祠堂里见过他？”
秦三顺没看周墨林，只看着陈醒，声音不高：“见了。他说他是重庆来的。”
陈醒没接话。秦三顺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他说现在的上海已是多事之秋，军统站几乎完全瓦解。他说越是这样的时候，总部越不放心。需要一个人在你身边盯着。”
陈醒问：“他叫什么？”
秦三顺说：“路远桥。”
周墨林问：“他第一次见你，就能这样拿捏你？”
秦三顺没有马上应。他的目光在陈醒和门之间游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继续站在这儿。
陈醒没催。屋外有推车声从巷子口过去，车轱辘压在石板上，响得断断续续。
秦三顺终于开口：“陈先生，我怕了。”
陈醒看着他。
秦三顺的手在裤腿边动了动，不知道往哪里放。他说：“他们把我过去跟李士群的事一样一样翻出来。说如果我不听，他们就把我交上去当汉奸办。”
“他约我到那个地方去详谈，我只能去赴约。但我担心等我出去了，电台被日本人搜走。所以就带上了电台。可我又怕你认为我带着电台跑了……”
陈醒说：“所以你留了诗。”
秦三顺点头：“我留了诗，就是告诉你，我不是要跑。我知道你会找我。”
周墨林没再问。陈醒也没说话。
秦三顺却像被沉默逼着，又开口：“在祠堂里，他说，以后如果你和共党有任何接触，第一时间让我报给他。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陈醒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水是隔夜的，凉得嗓子一缩。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此危机存亡之秋，军统总部完全没想怎么挽救这岌岌可危的上海形势，却仍然还在内部这样搞小动作。
秦三顺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周墨林也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三个人就那么待着。
陈醒把碗放下。他看见秦三顺怀里那个电台。蓝布包袱上沾着江滩的泥，已经干了。秦三顺抱得很紧，像抱着一块能救命的石头。
“把电台打开。”陈醒说。
秦三顺愣了一下。
“我看看机器。”陈醒说。
秦三顺走到桌前，把包袱放下来，一层一层打开。旧衣裳、油纸、再一层旧衣裳。
电台露出来时，陈醒看见秦三顺把自己的外衣缠在最外面。外衣的袖口和领子磨得发白，但折得很整齐。机器被护在中间，像被一个人抱了一路。
陈醒把机器各处的接头都看了一遍。是干的。他打开电池仓，又合上。机器没有摔过，也没有撞过。
秦三顺确实像宝贝一样带着它。
陈醒问：“你为什么我一问，就全部告诉我了？”
“陈先生，你是干事的人。对我，也从不用强。你值得信任。”秦三顺的话没有刚才那样局促。
“你不怕重庆真的拿你当汉奸？”陈醒说。
“说实话，我怕。这也就是我选择去那里的原因。”秦三顺叹了口气，“我也在犹豫，该不该跟你坦白。”
秦三顺把机器重新包好。他每裹一层，都把布角折进去，像在包一样易碎的东西。
“祠堂里那堆灰，是他等你的时候烧的？”陈醒忽然问。
秦三顺手上一停。他低着头，像在等陈醒下一句。陈醒没有下一句。秦三顺只好说：“是的。他派人在河边接的我。见到他后，他就用那些话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答应，我的下场就和陈明楚一样。”
陈醒心中一阵冷笑。陈明楚还是自己带人刺杀的，他却拿来恐吓秦三顺。
陈醒问：“我们过来的时候，身上手上到处都是泥。你的手上、身上怎么那么干净？”
秦三顺说：“路远桥见我满身是泥，硬要我先洗干净手脚才跟我谈。他看到我身上到处是泥，就像看一个乞丐一样。”
陈醒不再问。秦三顺把机器包好，抱在怀里，又退到墙边。他像在等陈醒骂他，或者更糟。陈醒没有。
周墨林等秦三顺进了里间，才说：“他还有没说的。”
陈醒说：“但他说了实话。”
周墨林不问了。
陈醒走到后窗边，把帘子掀开半寸。巷子里的人多起来了。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两个小孩追着跑。陈醒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你饿了没有？”陈醒问。
周墨林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硬饼，放在桌上。陈醒掰成两块，把大的那块推到周墨林面前。周墨林看了一眼，没拿。
“我不饿。”周墨林说。
陈醒没说什么。他把自己那份拿起来，吃了一口。饼很硬，嚼得费劲。陈醒慢慢地嚼，像在磨时间。
里间的门响了一下。秦三顺站在门口，低声说：“陈先生，我睡不着。”
陈醒说：“睡不着就出来坐。”
秦三顺出来，在离桌子最远的长凳上坐下。陈醒把周墨林面前那块饼推过去。秦三顺摇头。周墨林忽然说：“吃。吃完你就睡一觉，昨晚大家都没有睡觉。”
秦三顺接过饼，没抬头。三个人在屋里坐着。灯花爆了一下，像谁在暗处捏碎了一根小骨头。
陈醒让周墨林先守着门，自己靠墙眯了一会儿。他其实没睡着。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秦三顺嚼饼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像老鼠啃木头。陈醒忽然觉得，秦三顺也许早就想说了。从沈行镇回来这一路，他抱着电台，就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他在等陈醒开口。陈醒偏不。陈醒知道，有些话，得对方自己想吐出来。吐出来了，才真的是他的。
整整一天，三人都睡得很香。直到傍晚，天快黑了，陈醒才被几声清脆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是沈秋水。两人也是很久没见，先是认真打量了一下对方全身上下，然后看到彼此安然无恙，才缓了一口气。
沈秋水没进来，只说：“宋伯伯说要见你。让我来告诉你一下。”
陈醒问：“他要见我？有什么紧急的事吗？”
沈秋水说：“不知道。不过，应该很急，不然，他不会明知道我出来也很危险，还特意让我跑一趟。”
陈醒点头。他换了件干净外衣，对周墨林说：“电台你去办。地方你选。我没回来，别开门。”
周墨林说：“你一个人去？”
陈醒说：“没事。他不至于会害我。”
和沈秋水一路走着，到了稍微繁华一点的地段，沈秋水喊了一辆黄包车。两人并肩坐在车斗中，相视无言。
过了一会，沈秋水的手轻轻伸过来，碰了碰陈醒的手背。陈醒反手握住。她的手很凉。陈醒将她的手放在嘴边，给她哈了几口热气，然后紧紧握住。
“傅作安救出来了。”陈醒低声说。
沈秋水点点头：“我听说了。宋伯伯的人下午回来传的信。他说你迟早会知道。”
陈醒说：“他还活着。我们的人，还没死绝。”
沈秋水靠过来一点，说：“你也要活着。”
陈醒没说话。车辘辘地往前走。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上海的夜又来了。
半个小时左右，才终于来到了宋公馆。
宋孝仁正站着看墙上一张旧年画。他听见脚步，转过身，朝陈醒拱了拱手。
“陈醒，杜先生从香港来电，让我务必送到你手上。”
陈醒接过。电文很短：
“请宋兄引陈醒入帮，做青帮副理。月笙。”
陈醒看了两遍，没说话。
宋孝仁抬头看看陈醒：“上海军统出了事。杜先生怕你一个人撑不住。”
陈醒说：“杜先生人在香港，却时刻关注上海的局势，令人钦佩。”
“杜先生说，陈醒为我们青帮铲除内贼立下过汗马功劳，我们不能忘恩负义。该拉一把的时候，一定要拉一把。”宋孝仁接着说，“其实他早就看好你。只是现在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