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日，清晨。
陈醒到顺记时，陆振山已经在后院了。前头货架上的棉布，被工部局的人搬空了，只剩下几匹零头布散落在货架角落。货架下层的日用品——毛巾、肥皂、火柴、针线——一样没动。
陆振山递了一张纸过来。
“昨天连夜跑的。法租界工部局里有个熟人，以前在巡捕房跟我搭过班子。棉布统制令的条例写得含糊，只说‘移动’需要许可证，‘持有’不需要。但我还是把后院的货连夜转走了大半。店里只留了几匹，做做样子。”
陈醒问：“转走的那些呢？”
陆振山说：“沈逸在香港那边的渠道，他的联络人还在上海。顺记的绸缎和呢绒，暂时挂在他们商号名下，那个商户有许可证。但那人开了一个条件，他要顺记替他走一趟货。”
陈醒问：“走什么货？”
陆振山说：“他没细说。只说是紧俏物资。我暂时还没给答复。”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合适的时候再说。”
陆振山说：“今早工部局的人来过了。清点之后，把留在店里的几匹棉布全部搬走了。顺记能卖的，只剩这些小东西了。”
陈醒看着前头货架上稀稀拉拉的日用品。顺记的布行生意，名存实亡了。
陆振山又说：“工部局的人留了话，说想继续卖布，就得去同业公会办物资移动许可证。我去打听了。那申请，要送到兴亚院华中联络部去批。咱们这种小布店，连门路都摸不着。就算摸着了，等证批下来，店也早就黄了。”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
“布行的招牌，挂不住了。”陆振山说，“我想换块牌子，叫顺记杂货铺。”
陈醒说：“好，可以。换了。”
陆振山又说：“吴老板的药，昨天也被扣了一批。他想走顺记的户头转货，我没答应。”
陈醒问：“为什么？”
陆振山说：“顺记的户头现在太干净了。干干净净的户头，谁都想用。用的人一多，就不干净了。”
陈醒看了他一眼。陆振山没有等他吩咐，自己做了判断。这个判断是对的。
“顺记交给你，我放心。”陈醒说。
陆振山没接话。他站在后院门口，看着前头空了一半的货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老板，顺记这样下去不行。布行做不了了，毛巾肥皂赚不了几个钱。我想了想，不如转做走私。沈逸那条药品渠道，是个口子。明面上顺记是杂货铺，暗地里走货。您看呢？”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顺记是他用来掩护身份、传递消息的壳子。布行开不下去，顺记就空了。陆振山说的走私，是一条路，也是一条险路。但现在的上海，不冒险就活不下去。
“你先跟那条渠道的负责人谈。条件谈好了，再动。”陈醒说。
陆振山点头。
“还有，让你找人的事，开始了吗？”
“已经在物色了，等过一阵我再向你汇报。”陆振山答道。
陈醒回陈公馆时，周墨林已经在等他了。
“方先生最近在十六铺一带转悠，盯着李竹风。李竹风以前做过行动队长，现在虽然不在里面了，但他对水路货运，对码头、渡口熟得很。王一心要搭实验区的交通线，可能会......”
陈醒问：“你那边的人呢？王一心有没有下手？”
周墨林说：“那个姓方的找过老赵，老赵回绝了。小丁也被私下谈过话。但最麻烦的不是他们。王一心的人最近一个一个跟我的人接触，人心已经浮了。”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
“区部的人心不能散。你去做两件事。第一，跟老赵、小丁分别谈一次，把话说明白，上海区还在，我陈醒还在。第二，把外围几个人的情况摸清楚，谁在摇摆，谁在观望，列个单子给我。”
周墨林点头。
“李竹风那边，你是不是也提前给他敲个警钟？”
周墨林走后不久，李竹风来了。
“陈哥，那个方先生这几天总黏着我。”
陈醒看他，李竹风自己主动跟自己说这个事，说明他没把自己当外人。
李竹风说：“他让我去实验区那边，许诺让我当实验区的行动队长。我没答应，也没回绝。我说我要想想。”
陈醒问：“你是怎么想的？”
李竹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
陈醒说：“谈谈你的具体想法。”
李竹风连忙说：“我可以以此为机会，帮你在那边看着王一心，让你少一些后顾之忧。”
陈醒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李竹风说：“想好了。”
陈醒看着他。“好。你去。但有一件事。”
李竹风看他。
“你走之前，我们得演一出戏。让他相信，你我不是同路人。”
三月二十六日，下午。十六铺码头。
陈醒带着青帮几个人，在码头上清点一批货。李竹风从码头另一头走过来，身后跟着方先生的人。
陈醒看见他，站住了。李竹风也站住了。码头上的人都看着他们。
陈醒走过去，站在李竹风面前。
“李竹风，你什么意思，你跟他们的人混在一起？”
李竹风说：“陈哥，人往高处走。”
“我对你不薄吧？这么些年，我待你情同手足，你背叛我？”
“陈醒！你把我当兄弟了吗？跑腿的事，你一件没落下，都是我在做。你升职，我却被你从编制里拉了出来，行动队长的职务没了，成了你谋取个人利益的工具......”
陈醒抬手，一耳光打在他脸上。
“李竹风，你是这么看我的？没有我，你还能在这上海滩立足？你不感谢我就罢了，还背刺我？”
码头上一片安静。方先生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李竹风捂着脸，看着陈醒。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狠狠瞪了陈醒一眼：“这一巴掌，打醒了我。陈醒，我现在在上海的这一切，不是你给的，是我自己凭本事赚来的。你现在倒打一耙，你当我是傻子？”
“之前我还在犹豫是不是继续跟你干，现在，我告诉你，你我恩断义绝！”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方先生的人跟在他后面，很快消失在码头的人流里。
青帮几个人站在陈醒身后，大气不敢出。
陈醒站在码头上，看着李竹风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转过身，强作镇定，对青帮几个人说：“走吧。”
当天晚上，李竹风没有回陈公馆。
陈醒坐在前厅里，等了一夜。天亮之前，老汪从外面跑来报信：“李竹风被王一心的人接走了。他没带什么东西，只穿了一身旧衣裳走的。”
陈醒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你今天在码头上打李竹风，消息传得很快。”老汪说，“帮里有人说，陈副理连自己兄弟都下得去手。”
陈醒说：“让他们说。我自有道理。”
老汪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沈秋水从卧室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真和他闹掰了？他可是你现在最好的兄弟。”她问。
陈醒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沈秋水看着他，没有再问。
陈醒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的路灯。手心还在发麻。那一耳光打得不轻，他用的力气比预想的大。李竹风嘴角的血，他看见了。
但他不能不打。码头上那么多人看着，方先生的人也在。他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李竹风是他赶走的。
三月二十七日，上午。
陈醒在阁楼上起草电文。他没有用区部的电台，走了周墨林的督察室渠道。电文抬头写的是黄天迈的名字，报的是重庆局本部。
他写了几个字，撕了。又写了一遍。最后定下来的电文只有三行：
“职区自陈恭澍叛变后，收拢残部，维持至今。然实验区新设以来，屡次挖我职区人员，致区部人心浮动。长此以往，恐生内讧。恳请局本部明确实验区职权范围，以安人心。”
他没有提李竹风。李竹风是私事，电文只谈公事。
他把电文交给周墨林的时候，周墨林看了一眼，说：“黄天迈收到这个，不会高兴。”
陈醒说：“他高不高兴不重要。重要的是戴老板看到。”
三月二十八日，周墨林来了。
“戴老板回电了。”周墨林说，“电文是直接发到实验区的，抄送了我们。”
陈醒看他。
“戴老板指示王一心，华东实验区的首要任务是策反汪伪上层人员，尤其是周佛海。实验区不得因人员招募问题，干扰上海区的正常运作。今后凡涉及上海区在编人员的调动，须报局本部批准。”
在编人员？陈醒暗笑，李竹风不是在编人员，重庆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李竹风投靠王一心给摘除出去了，明摆着还是维护王一心的利益。不过，将上海区两套班子的职权明确了，这倒是自己所希望的。
“王一心那边什么反应？”陈醒问。
周墨林说：“今天，他们的人从十六铺撤了。”
陈醒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暗了。王一心的手缩回去了。
李竹风能不能在实验区站稳脚跟，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