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陈醒被后门的敲门声叫醒。三下,两短一长。是组织的暗号。
他下楼来。小七正在开门。却见姜明月站在门外。姜明月没进来,手里捏着一截折成小条的纸。
“春雨让我送来的。急。”
陈醒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早晨六点半,码头东边。”
他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
“路上干净?”
“干净。”
“你什么时候撤离?”
“组织要我继续给你充当联络点。”
“好,注意安全。”陈醒看着姜明月。在武汉被自己卷入到政治中的女人,如今已成长为一个成熟而干练的地下党人。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跑了一段路,但眼睛很稳。
“旭阳诊所那边,最近有没有生面孔?”陈醒问。
“有两个。前天来的,说是看咳嗽,但拿了药不走,在候诊室里坐了一个钟头。”
“记下来。下次春雨来的时候报给他。”
姜明月点头。“你也是,保重!”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轻而急促,很快被雾吞掉。
陈醒关上门,上了楼。
沈秋水已经醒了,坐在床头。她看见陈醒的脸色,没有问。
“早上五点半走。组织定的时间。六点半,码头东边。”
沈秋水点了点头,下床把包袱重新系了一遍。她系得很慢,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会儿。
“宋伯伯那边,你什么时候去说?”
“明天你走了之后,我再去说。”
沈秋水没有再问。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陈醒的手。分别在即,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又无从说起。
“孩子生下来,叫什么名字?”陈醒说。
沈秋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是男孩,叫嘉志。女孩叫晴岚,你说过的。”
“我记得。”陈醒说。
“你记得就好。”沈秋水把手收回去,把包袱放在床头,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包袱挪到床尾,像是放哪儿都不踏实。
两人依偎着,度过了短暂的黑夜。八月一日,天还没亮。沈秋水拎着包袱从陈公馆后门出去。陈醒送她到巷口。
“陆振山在码头东边等你。路上注意安全。”
沈秋水点了点头:“等着我,等着咱们的孩子。”
陈醒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巷子里的石板路有些湿漉,上面似乎还印着沈秋水的脚印。
六点二十五分,码头东边。陆振山蹲在麻包堆后面,看见沈秋水来了,站起来招了一下手。冯四的船贴着麻包靠岸,船帮上垫了草包,没有声音。
沈秋水上船,冯四的人把她接进船舱。其他几个组织的人,也快速上船,行动迅速。短短几分钟,毫无拖泥带水。
六点半,船离岸,进了芦苇荡。陆振山站在岸上,看着船影被芦苇吞掉,才转身往回走。
此时的梅机关,竹内也起了大早。这几天,陈醒的一言一行,萦绕在他的脑海。陈醒那句“你记得我母亲怎么死的吗”一直击打着他的心。
竹内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以为这是个秘密。不然,为什么陈醒看见自己,总是那样客气,没有一点仇人相见的感觉呢?
三年了,陈醒一直隐忍。竹内每想到这些,心里都是一冷,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他总以为自己在拿捏陈醒,却没想到,陈醒早就知道他的底细,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上自己一口。
想到这,他连忙将下属叫了进来。
“你带几个人,到陈公馆附近,给我看好陈公馆。如果陈醒有什么轻举妄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下属答应一声,立即去布置安排了。
中午,陈醒去宋公馆见宋孝仁。宋孝仁在偏厅里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碗。
“你怎么来了?”宋孝仁问。
陈醒在宋孝仁对面坐了下来。“宋伯伯,秋水怀孕了。”
宋孝仁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什么?秋水有宝宝了?”脸上的笑容涌了出来,“我要当外公了?”
“是的,宋伯伯。可是,她最近吃什么都吐。”
“快快快,你把她赶紧送我这来,我专门请个保姆照顾她。”宋孝仁说。
陈醒望着宋孝仁,小心翼翼地说:“我已经把她送走了。”
“什么时候?送哪去了?”宋孝仁有点怒气,“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宋伯伯,我不是有意瞒你。你知道上海不太平,我虽是青帮副理,但我也是军统上海区的副区长,盯着我的人,一大堆。”
宋孝仁冷静下来:“也是。你那边被盯得紧,她也提心吊胆。送走对她和孩子更好。”
“秋水走的时候,一再让我今天务必来告诉你。怕你担心。”陈醒说。
宋孝仁叹了口气,把茶碗放下。“去吧。你那边有困难就告诉我。我不想让我外甥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谢谢宋伯伯。”陈醒感激地说了一声,然后退下。
八月二日上午,周成从外面回来,报陈醒:“顺记门口那两个人撤了。换了一个卖梨膏糖的,在街角摆摊。还有一个拉黄包车的,停在弄堂口不走。”
陈醒把茶碗端起来,凉的,没喝,又放下。“换暗哨了?”
“那陆家弄那边呢?”
“那边也还有人盯着。周主任回了他原来的住处。”
“对了,陈区长,刚才我进来的时候,看到门口对面也出现了几个陌生人。昨天下午就有了,我以为是路过的,没在意。今天早上还在,才觉得不对。”
陈醒拉开一点窗帘,透过缝隙,往院门外望去。只见两个便衣坐在对面的街口聊天,眼睛时不时望向陈公馆的大门。其中一个脚边放着一个布包,布包鼓着,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后面也有人吗?”陈醒问。
“没注意。”周成不好意思地回答。
“小七,你去看看。”陈醒对正在浇花的小七说道。
小七放下水壶,从后门出去了。过了一刻钟,小七从后门进来。
“区长,后面也有两个人盯着。一个在巷口修鞋摊旁边蹲着,另一个在对面墙根下抽烟。两个都不像住这一带的。”
陈醒点了点头。竹内这次是前后都布了人,不只是盯顺记和陆家弄,连陈公馆都直接围上了。
周成走了之后,陈醒把这两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原以为竹内只是想从陆振山和顺记下手,没想到他还是直接盯紧了自己。
他正想着,陆振山从后门进来。
“老陆,你进来被他们发现没有?”陈醒问。
“老板,小七看到我来了,故意从那两个人身边走过去,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我趁机溜进来的。”
“我不是告诉你,少在外面活动吗?”陈醒说,“你不要命了?”
“老板,我有紧急事情。顺记以前的旧仓库那边,今天早上被人查了,他们从那里搬出了一些东西。两个麻袋,抬上了一辆黄包车。”
“麻袋里是什么?”
“不知道。里面可能还留着去年的送货单和旧账本。去年撤的时候没清干净。”
陈醒把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没点。“是竹内的人?”
“应该是。我跟了一段,车往虹口方向去了。”
陈醒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觉得这对顺记是否有影响?”
“我感觉没什么大问题。我们之前主要做布和丝绸生意。那些走私的药品和其它物资都没有存放在那里,走私账单也没有在那边。”
“那就好。不过,这也提醒我们,那些走私货物的仓库,你需要抓紧时间进行一次完全的清理,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以免竹内查到。旧仓库剩下的东西,也全部处理掉。不要留任何跟顺记有关的痕迹。”
“好。秦三顺那边需不需要出去躲一下?”
“不用。他没怎么参加外出行动,梅机关不会对他起疑。让他照常开门,不给他们留下任何口实。顺记的日用品进货量减半,铺子里只留日用品,老刘站柜台。”
“老张那边有消息没有?”陈醒问。
“还关着。没动刑,但也没放。他老婆已经搬走了,周成送的钱够她用一阵。”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先不动。现在动,反而让竹内觉得我们心虚。等他自己放人。”
陆振山应了一声,在小七的掩护下,从后门出去。
陈醒拿起茶碗,凉的,没喝。碗底沉着几片碎茶叶,跟沈秋水走之前泡的那碗一样。
当天夜里,陆振山再次过来,告诉陈醒一个消息,老张被放出来了。梅机关关了他五天,没问出什么,昨天傍晚放的人。他老婆已经搬走了,老张回去没见着人,在铺子里坐了一夜。
陈醒把茶碗放下。“他有没有透露顺记的事?”
“秦三顺去看了他。他说老张什么都没说。今天早上照常开门,卖他的茶叶。但人瘦了一圈,话比以前少了。”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秦三顺去看他是邻居之间的正常往来,不去反而奇怪。但其他人不要去。竹内放老张,可能确实没查到什么,也可能是在放长线——老张出来了,陈醒这边的人一定会去看他。谁去看,谁就是陈醒的人。
“让秦三顺以后少去。这几天先避一避。告诉店里的伙计,暂时不要接触老张。”
陆振山点头,从后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