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上午，霞飞路。
陈醒走出陈公馆后门时，在门槛上停了一步。两个多月没出门，街上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打着旋落在石板路上。
霞飞路比八月时更安静了不少，街面上的人走得快，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一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巷口过去，炉子里的热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白，很快又被吹没了。
米店门口排着队，队伍比夏天短了些，但排队的人脸色更灰，没人说话，不知道是不是饿得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小七跟在后面三步远，拎着一只空布袋，装成出门买菜的。
陈醒先看巷口。烤红薯摊刚支起来，老头正往炉子里添炭。修鞋匠蹲在墙根下敲鞋掌，拉黄包车的靠在车斗上啃大饼。都是熟面孔，没有生人。
顺记后门紧锁着，“东主返乡”的纸条还在，纸角卷了边。陈醒打开门锁，推门进去。铺子里一股樟脑和旧纸的味道，货架上的布匹早就搬空了。
陆振山走之前跟房东打过招呼，说“回乡住一阵，铺子不退，租金照付”。房东收了钱，没多问，也没撕纸条。
陈醒走到夹墙前，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张折小的纸条。
陆振山从苏州捎来的。说顺记分号开起来了，租的是阊门附近一间小铺面，秦三顺管账，生意不大，但站住了脚。
纸条伤另带了一句：苏州那边有人在顺记分号门口转了两天，问秦三顺“你们这店以前在上海是不是有分号”。秦三顺说“没有，新开的”。
陈醒把纸条收进内袋，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柜台上的灰很薄。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墙角，有一道很浅的扫帚印，从门口扫到柜台后面。
他站了一会儿。这些痕迹应该是沈铁山他们定期来进行打扫了。
他走到前门，从门板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街面上一个卖梨膏糖的小贩推着车过去，吆喝了两声，又走远了。没有生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后门出来。小七蹲在巷口系鞋带，朝他点了一下头。身后干净。
回程路上，小七说：“区长，刚才我听说76号又抓了一批人，关在剪子巷。家属跪了一排，被巡捕用棍子赶走了。有个老太太不肯走，被拖到墙根下，头磕在石阶上，淌了一脸血。”
陈醒没接话，脚步慢了一拍。剪子巷。
下午，陈醒一个人来到旭阳诊所。
姜明月在后间整理药瓶，听见脚步声，转过身。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瘦弱，白大褂洗得发薄，袖口挽了两道。
陈醒将带来的米、面、油放在地上。
“春雨前天送来的。让你今晚七点去老山东餐馆一趟。”她从药柜最下层摸出一张折小的纸条。
陈醒展开看了一眼，凑到酒精灯上烧了。
“你这边最近怎么样？”
“没什么事。都是附近的老街坊，没有生人。”
姜明月把药瓶放回架子上，停了一下，“不过前天有个生面孔来过，说是拉肚子的，拿了两包药就走了。”
陈醒问：“以前没见过？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短打，脸没看清。出了门往东走了。”
陈醒把这事记下来，临走前说：“你多留个心眼。如果下次再来，想办法搞清楚这个人的情况。”
姜明月点头。“好。我知道。组织让我守着这个点，我就不会让它出事。”
陈醒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在武汉的时候，被自己卷进了漩涡里，这几年都一直生活在动荡的上海，他有些心生愧疚。不过，看着她的成长，他也有些欣慰。
“有事就来找我。”陈醒交代了一句，才转身离开。
晚上七点，老山东餐馆。
蔺万林在灶间封火，看见陈醒进来，朝最里间努了努嘴。
春雨已经在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简图，标着虹口几处日本宪兵队设施的位置。大桥大楼、宪兵队本部、还有两处临时关押点。三个红圈，旁边画着看守人数和换岗时间，都是约数。
陈醒坐下。春雨没有寒暄。
“有个人，关在宪兵队。六月进去的，人可能还活着。”
陈醒问：“谁？”
“朱惠清。商务印书馆排字工场学徒出身，组织在印刷线上的。六月被捕，叛徒吴承庸出卖的。”
陈醒问：“六月被捕，十月才递到我这。中间四个月，组织没有营救？”
春雨没马上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小的纸，推到陈醒面前。上海地下党各联络点的分布。几十个点，大部分被红笔划掉了，只剩几个黑点。
“七月份组织了几次营救，都失败了。但从八月起，江苏省委分批撤离，去淮南。上海这边的人走了大半。红叉是撤离前主动断掉的线，黑点是还在运转的。你数数，几个。”
陈醒低头看了一眼。五个。
“五个点，撑不了营救。”春雨把纸收回去，“但朱惠清的事不能没人管。你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动的人。”
陈醒没说话。八月份的撤离他仍历历在目，几十个联络点只剩五个。这不是搬家，是拆网。
“他被捕的时候在做什么？”
“通知其他人撤离。组织让他立即撤，他没走，说要先把没接到通知的人找到。等他找到最后一个，宪兵队已经到了。他今年二十五。”
“审了几轮？”
“不清楚。里面传出来的消息说，打得很重，但没开口。宪兵队最近在清监，一批人已经被处决了。他在下一批名单上。”
陈醒看简图，三个红圈，那是朱惠清可能关押的地点。
“具体关在哪一处？”
“里面的人没有摸到。大桥大楼是宪兵队的主要关押点，宪兵队本部也有几间，还有两处临时关押点。人在哪一处，没问不出来。”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想办法。”
春雨看了他一眼。“尽力就行。组织知道这事的难度。日本宪兵队不比76号，没有内线可搭，没有钱能买通。你心里要有数。”
陈醒没接话。
“还有一件事。”春雨把简图收起来，“吴承庸叛变后，把能指认的人都指认了。朱惠清是一个，不是唯一一个。还有几个人，组织也需要营救出来。”
“把名字给我。”
春雨从袖口摸出半张纸，除了朱惠清，还有三个名字。陈醒看了一眼，记在脑子里，把纸还回去。春雨凑到灯上烧了。
“你那边还有多少人？”
“十几个，都在就地隐蔽。”陈醒顿了一下，“不过能够把他们召回。”
春雨沉默了一会儿。“好。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有消息的话，你递到老山东餐馆或者旭阳诊所。我有消息的话，也会通过他们传递给你。还有，你刚才问的营救——七月那次，我们折了两个进去。都是好手。宪兵队的事，你不要硬来。”
陈醒问：“七月那次，卡在哪一步？”
“卡在摸不到人关在哪一处。我们的人混进了大桥大楼外面的清洁队，干了三天，连第一道铁门都没进去。宪兵队的看守和76号不一样，76号的人能买通，宪兵队的话，没有空子可钻。”
陈醒点了点头，这些，在几年的上海滩潜伏经历中，他有深刻的理解。前者可以用钱、用把柄撬动，后者只能靠硬碰。而硬碰，他手里这十几个人可能远远不够。
陈醒站起来：“我知道。”
春雨在身后再次叮嘱说：“惊蛰同志，尽力就行。”
从餐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陈醒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弄堂。
身后有脚步声，不急不慢。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中段忽然向右一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夹道。脚步声跟进来。他贴着墙站住，等那人走过去。
是巡捕。手电筒的光扫了扫路面，又灭了。巡捕从他身边过去，没多看一眼。
陈醒等脚步声远了，才从夹道里出来，继续往回走。
到陈公馆后门口，小七端着一碗热粥在等。
“区长，喝口热的。”
陈醒接过来喝了两口，递回去。“等下去顺记后门送个信，让沈铁山明天下午来一趟。虹口那边，我想让他去看看。”
小七点头。“沈大哥在南市待了两个月，早闲不住了。”
“现在有活了。”陈醒推门进去，上了阁楼书房。
第二天下午，沈铁山来了。小七把人领上阁楼，自己在楼下望风。
陈醒把简图摊在桌上，指着三个红圈。
“大桥大楼在四川北路，正面有岗亭，后门通窄巷。宪兵队本部在另一条街上，门口有沙袋工事。两处临时关押点，标得粗，只有一个大概方位。你先去大桥大楼外围看一圈，帮我整体情况摸清楚。”
沈铁山低头看了一会儿简图，手指在“大桥大楼”上点了一下。“这地方我路过过。临街，去摸情况容易暴露。”
“对，这一次的任务有点危险。但无论多危险，我们都要想办法。”
“行。给我两天时间。”
陈醒点头。“可以。”
沈铁山把简图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要走。陈醒叫住他：“老沈。”
沈铁山回头。
“宪兵队的凶残你领略过，注意安全。”
沈铁山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