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孙长海的宅院,墨尘在纵横交错的窄巷中飞速辗转,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荒僻无人的拐角处。
他俯身挪开墙角松动的石块,从后方隐秘缝隙中取出一只提前藏匿的背篓。
昨夜筹谋全盘计划时,他便提前布置好了这条万全退路。
此地巷道偏僻,人烟稀少,周遭方圆数十丈不见一户人家,是绝佳的换装脱身之地。
墨尘不敢有半分拖沓,迅速从背篓中取出备好的干净衣物,利落换下身上沾染血腥的黑衣。随后摸出火折子,引燃换下的血衣,看着猩红布料在明火中化为灰烬,抹除所有痕迹后,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万事妥当,他转身直奔城门。
借着破晓前最后一抹夜色的掩护,墨尘顺利踏出玄青城城门,一头扎进城外连绵山林。他低喝一声唤出赤蛮,纵身跃上兽背,全速朝着墨家村疾驰而归。
……
与此同时,孙长海府邸。
天色微亮,府中已是一片慌乱死寂。
孙氏抱着年幼的孩儿,匆匆赶到万马帮三当家孙横的居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泪痕。
“你说什么?长海死了?!”
孙横猛地拍案而起,双目骤然赤红,惊怒之声震得屋中器物嗡嗡作响。
孙氏当即双膝微屈,带着哭腔哀戚道:“三哥,求您为奴家母子做主!我夫君惨死,我们孤儿寡母往后可怎么度日啊……”
“闭嘴!”孙横怒火攻心,厉声冷喝,“从头到尾,细细说来!半字不得隐瞒!”
孙氏连忙收住哭声,惊魂未定地将昨夜变故断断续续复述一遍。
可她方才吓得魂飞魄散,神志恍惚,所言皆是零碎碎片,根本没有半点有用线索。
孙横脸色阴沉似水,心知再问无益,冷声道:“你先回府静养,若是想起任何细节,即刻派人通传于我。”
说罢,他带着一众亲信,大步朝着弟弟的宅院赶去。
孙氏目送众人离去,眼底的惶恐惊惧瞬间消散大半。
旁人只道她丧夫悲恸,实则她心中清明无比。
孙长海常年流连百花楼,沉湎声色,一年到头归家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归来,非醉即闹,从未顾家半分,更未曾补贴家用。若不是孙横时常接济帮扶,她们母子二人早已难以存活。
这般丈夫,早已凉透了她的心。
如今孙长海身死,于她而言,非但不是绝境,反倒算是解脱。有孙横这层叔侄情分在,她们母子往后的日子,只会比从前安稳富足。
心念至此,孙氏纷乱的思绪彻底平复,昨夜慌乱中模糊的记忆,也一点点清晰浮现。
那黑衣凶手的言谈、冷冽的神态、以及他与孙长海的对峙对话,尽数重回脑海。
她神色一凛,立刻传唤府中帮众,将自己记起的所有细节,一字不落道出。
那帮众听罢,神色骤然大变,不敢耽搁分毫,转身疾驰追向孙横一行人。
……
行凶宅院之内。
孙横伫立在弟弟冰冷的尸体前,双目血丝密布,浑身戾气翻涌。
十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半点痛楚。
孙家世代单薄,唯有他们兄弟二人相依为命。父母临终遗言,嘱托他毕生护好幼弟。这些年他步步厮杀,浴血打拼,方才挣下如今的地位权势,将孙长海护在羽翼之下。
弟弟,便是他此生最大的逆鳞。
看着弟弟惨死当场,滔天恨意几乎冲垮他的理智。
良久,孙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暴怒。
逝者已矣,当下唯一可做的,便是彻查真凶,血债血偿,为弟报仇!
他俯身蹲落,仔细查验尸体伤势,不放过半点蛛丝马迹。
片刻后,他缓缓起身,嗓音沙哑冰冷,沉声道:“张利,记录线索。”
张利是他最倚重的亲信,心思缜密、擅长查析推演,闻言立刻躬身应下,快速取出纸笔待命。
“双臂被蛮力击断,骨骼粉碎,没有使用武技痕迹。胸口为致命伤,脏腑破碎。”
孙横目光锐利,缓缓剖析:“以伤势判断,凶手修为至少通脉境中期。以其实力,完全可以一击绝杀,断去双臂,分明是刻意泄愤,或是另有图谋。”
“从出拳高度与发力角度推断,凶手身高七尺上下。全程未动用任何武技,刻意隐匿招式来历,显然早有预谋。且身法极为高超,深夜行凶闹出动静,却能悄无声息全身而退。”
孙横怒气攻心,脚步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三当家!”张利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孙横抬手推开他,眼底寒意愈发浓重。
恰在此时,那名听闻孙氏线索的帮众,慌张闯入院中。
“三当家!夫人想起关键线索了!昨夜凶手与堂主争执,堂主亲口怒斥,认定是沧浪帮所为!”
轰隆!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孙横积压的怒火。
他双目赤红,怒极反笑:“好一个沧浪帮!竟敢蓄意屠戮我孙家之人,当真不知死活!”
“备车,抬上长海遗体,随我前往总舵!”
不多时,一行人抬着孙长海的尸首行走在玄青城主干道上。
热闹长街瞬间死寂,往来百姓尽数驻足,看清担架上的尸首与万马帮众人的滔天戾气后,人人心惊胆战,纷纷低头避让,快步远离,唯恐招惹无妄之灾。
……
万马帮总舵大堂。
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静静停放着孙长海的遗体。
孙横立在一旁,面色沉痛,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戾气与悲戚。
“大哥!二哥!求二位为我弟弟做主!”
大堂主位上,大当家马振山、二当家李景城闻声起身,快步上前查看尸首,神色皆是一沉。
“这……这是长海?”马振山满脸难以置信。
李景城眉头紧锁,沉声追问:“老三,到底发生了何事?”
孙横没有半分隐瞒,将昨夜始末、尸体伤势线索、以及孙氏回忆的沧浪帮线索,尽数道出。
马振山听罢,眉头紧紧拧起:“老三,你可有确凿证据?”
这话一出,孙横瞬间怒火上涌,沉声质问道:“大哥!事到如今,您还要质疑我?”
李景城连忙上前打圆场,神色凝重道:“老三,大哥绝非不信你。只是我万马帮与沧浪帮对峙多年,素来只是摩擦不断,从无死战先例。对方无端斩杀长海,此事太过蹊跷,不合常理。难保不是长海私下结怨他人,被人借机嫁祸两帮纷争。”
“绝无可能!”孙横断然摇头,语气笃定,“长海虽张扬跋扈,但却极有分寸,最多只是欺压一些普通人而已,此事定然是沧浪帮蓄意挑事!”
“老三,我知你悲痛攻心。”李景城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你如今心绪大乱,极易被仇恨蒙蔽双眼。长海的后事与查凶之事,交由我与大哥全权处置,我们定会给你、给长海一个公道。”
孙横压下怒火,转头看向主位的马振山,沉声问道:“大哥,你意下如何?”
马振山眸光深沉,心中思虑万千。
他看得通透,两帮势力僵持多年,彼此制衡,一旦全面开战,只会两败俱伤,最终让城中其他势力坐收渔利。
孙横此刻满心仇恨,已然失了理智,若是任由他冲动行事,必将酿成大祸。
心念既定,马振山沉声劝阻:“老三,冷静行事。此事疑点重重,极有可能是他人设下的圈套。你先归府,妥善处理长海后事。查案溯源之事,交由我和老二亲自督办,必定查清真相,绝不姑息。”
孙横心知眼下无力逼迫两帮开战,再争执亦是无用。他强忍悲愤,对着二人拱手一礼,转身命人抬走弟弟遗体,落寞离去。
待孙横走远,马振山脸色瞬间沉冷,沉声叮嘱:“景城,立刻跟上老三,暗中看住他,万万不可让他冲动私寻沧浪帮开战。此事太过诡异,背后定然藏有猫腻,务必彻查到底,找出真正的幕后真凶!”
“大哥放心!”李景城神色凝重颔首,当即快步追出总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