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他跪在杂物间里喊师父
面条挑起来，酱色裹在每一根上头，油亮亮挂了一层，热气往上顶。
倪小翠没敢一口吞，两排牙慢慢合上，舌尖先塌下去，眼睛也睁圆。
就那么一小截，含在嘴里打转，舍不得往喉咙里送。
家里有个掌勺的兄长，厂里灶上的东西她都尝过，吃食不算少。
这碗面是里头的货，锅里的东西不外流，外头拿钱也摸不着门路。
面粉自家磨的，酱自家下的缸，葱段现掐现切。
她心里拐了个弯，生出一个不合规矩的念头，想换个师父。
换，图的就是这一口。
换不了。
叔父那一头，兄长那一头，两扇门都上着闩，钥匙不在她手里。
她在这院里站得住脚，全靠那两个人点一下头，不服不行。
日日能挨着这口面的路，眼下只剩一条，就看六子那头点不点头。
田六子那边吸溜一声，碗已经见了底，白瓷露出来。
她抬眼一瞧，碗空了，连碗底的汤水都没剩。
这小子吃得也太快。
更快的是他方才那一抖。
筷头一颤，半截面条滑回碗里，她两只眼看得真切。
这一抖，她记一辈子。
灶上的火舌舔着锅底，油花在铁勺边上乱跳，白气糊了半扇窗。
六子把空碗摞齐，抱在怀里，转身又去收马华用过的那只。
碗底汤水刮干净，抹布绕着碗口转一圈，碗口朝下摆回案板。
师弟该干的活，他干得利索，袖子一直挽到肘上。
围裙上抹两把手，灶前的热气一掀，人钻进靠墙那间杂物间。
“师父，照您吩咐，就喂了两口。”
何雨柱半躺在旧躺椅上，搪瓷缸贴着掌根，指头一下一下敲缸沿。
缸里那几片叶子是自家地里长的，泡到第三回还泛着青。
茶汤滑下喉咙，凉气一路落到胃里，后脖子松开一层。
“一天一口。”
“多给就不值钱了。”
“掐着给，她才觉出缺。”
“嘴里缺的东西，人记得最久。”
“挂在钩上的饵，扔多了鱼不咬。”
“等到离不了你的那天，你说什么是什么。”
六子点头，下巴磕到胸口，脖颈子一伸一缩，像只啄米的小鸡。
脚却没挪，眼珠子粘在案板那只布袋上，转来转去。
“师父，那个……”
“花生是天上落下来的？”
“去给你师兄搭把手。”
六子的脑袋往下一耷，脖子都短了半截，脚尖在地上画圈。
十三岁的肚皮，装不下别的心思，眼睛早跟着瓜子跑了。
人慢慢挪到门口，手扶着门框，被后头一声叫住。
“回来，伸手。”
一把瓜子从空里抛过去，落在小手心里，壳上还带着干草味。
“谢师父！”
嘴咧到耳根，瓜子先塞进裤兜，一颗没动，指头在兜口按住。
“去把余姚东给我叫来。”
六子应得有气无力，脚步拖沓，鞋底在地上蹭出两道灰。
人出去不到半袋烟的工夫，杂物间门口就多出一个人影。
余姚东站在门框外头，两只手垂着，指头一下一下揪围裙边。
屋里一股陈茶味，混着旧麻袋的土腥气，压得人嗓子发干。
他迈进来，脚后跟并齐，喉头动了一下，一个字没挤出来。
“我这儿缺个徒弟。”
“你肯不肯。”
话音落地，人已经矮下去，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闷闷一声。
“徒弟给您磕头了，师父。”
那是说书先生嘴里学来的词儿，磕得又急又实，额头一下一下碰地。
灰尘在光柱里翻腾，顺着他领口往上飘，落了半领子。
何雨柱从躺椅上弹起来，两只手插到他腋下往上提。
躺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靠墙的麻袋跟着晃了晃。
“赶紧起来，唱的是哪一出。”
人扶直了，眼泪还挂在腮帮上，袖子抹过去，留下一道水痕。
他把袖子攥成一团，指节压得发白，肩膀一起一落，喘得粗。
“你爹娘那档子事，我听过一耳朵。”
“那年月的风，谁都伸不出手去挡。”
“往后的路自己走，眼珠子别留在后头。”
后厨这帮人，多半不知他底下压着什么，只当他是个闷葫芦。
他学这门手艺，是想把段家菜那块旧匾重新挂回门楣上。
手底下的老菜谱有好几本，册页都发了脆，一翻掉渣。
药膳占了多半，几味配法外头没人敢落笔，写错一味要闹肚子。
方子压在手心里，缺的是灶上的火候，还有腕子上的那股劲。
何雨柱进这后厨之前，他也动过拜倪章青的念头。
处了些日子，那点念头自己就凉透了，凉得干净。
倪章青收徒弟，只收本族里的子侄，外姓的靠边。
托关系进门、跪下磕过头的，也摸不着真东西，只配切墩。
挂个师父的名，教不出手，跟空着个位子有啥两样。
“师父，有桩事得先摆出来。”
“我本是段家菜这一脉的，真名姓段。”
“爹娘被那伙人带走，我随后跟着养父母过活。”
“那几年怕人再上门翻户口，姓也一并改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窗纸被风推着响，一下一下的。
那伙人是什么来路，何雨柱心里存着一本账。
早些年城里进来一拨外路商号，专收方子，专挖灶上的好手。
领头的姓苍井，算盘珠子拨得比厨刀还快。
段家的方子被整箱抬走，会动手的师傅也一并带走。
走的人没回来，抬走的方子也没回来，连封信都没有。
一条脉断了半截，剩下的散在几张发黄的纸上，边角全卷了。
“段家菜，谭家菜，本是一条根上分出来的。”
何雨柱摸出根烟，没点，夹在指缝间来回转了两圈，又插回耳朵。
“都在官家菜那一路里，做法十道有七道对得上。”
“谭家传得全，段家断了半截，外头就只认一个姓。”
“你往后挂谁的招牌，我不管。”
“我收徒弟看人，不看门第。”
“进门靠师父领，剩下的自己熬。”
“夜里开火，你给我打下手。”
“让我瞧瞧你手上有没有底子。”
余姚东抬起头，嘴张着，一口气没跟上，脸憋得发红。
打下手这三个字，这半年一直是马华的活。
何雨柱怎么带马华，后厨那帮人都看在眼里，嘴上不说。
颠锅的时候，手按在手背上带着走，锅一颠一压都有数。
什么时候下油，油温到几成，该撒哪样佐料，全有讲究。
肉炒到哪一步该翻勺，一句一句贴在耳朵边上说，不嫌烦。
那份耐性，比教自个儿亲儿子还细，多少双眼睛在后头盯着。
这会儿轮到自个儿，他脚跟站不稳，手心一层汗。
“我去了灶边，马华师兄呢。”
“我刚进门就抢他的活，他心里能顺。”
“您夹在中间，不好开口。”
何雨柱没急着答，缸子往桌上一磕，茶沫子溅到桌面上。
“马华那边的事，你听——”
话没落地，门外的脚步停住了，正卡在杂物间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