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浅碧色的人影穿过院中敞开的小楼门，沿楼梯一口气奔上二层。
贾宝玉坐在临街雅间的窗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转头望去。窗下正对街门，那持刀汉子也已追进院中。
来的是个年轻姑娘，跑得发髻微乱，鬓边一粒珍珠随着脚步轻颤摇曳，衬得面如凝脂、峨眉青黛。
她身形娇小窈窕，一身浅碧纱裙因疾跑而微微贴身，勾勒出玲珑有致的婀娜曲线；虽是一脸慌乱，双眸却水灵清亮、顾盼生辉，惊慌失措间更显娇媚动人。
见楼上有人，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道：“公子，后面有人追杀我，能不能让我在这里躲一躲？”
“能。”贾宝玉答得痛快。
她似乎没料到他连来历都不问，怔了一下，娇躯微微一震，又回头去看楼梯口。
贾宝玉笑道：“姑娘不必躲。到了我这里，便没人能拿刀伤你。”
“公子可别大意。”她轻咬朱唇，贝齿在娇嫩的唇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平添几分惹人怜爱的娇嗔，“那人凶得很，手里还提着刀！”
话音未落，楼梯上已有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汉子提刀冲上来，满脸凶相。他一见姑娘，便厉声喝道：“臭丫头！我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姑娘下意识退到贾宝玉身后，葱指紧紧攥住椅背，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却仍盯着那把刀，娇躯微微颤抖着紧贴在贾宝玉椅后，散发出一阵淡雅清甜的幽香。
贾宝玉慢悠悠地搁下茶盏：“人都追到我楼上来了，阁下总该问一声主人肯不肯吧？”
汉子上下打量他，见不过是个锦衣少年，冷笑道：“你知道老子是谁？”
“不知道。”
“老子就是花刀太岁崔一洞！不想身上多几个窟窿，就给我让开！”
“名字倒挺唬人。”贾宝玉笑了笑，“可惜我不认得。”
崔一洞脸色一沉，刀锋一转，便朝他胸前刺来。
贾宝玉仍坐在椅中，只伸出两根手指。寒光闪过，刀锋已被他夹在指间。
崔一洞使足力气往回夺，那刀竟像生了根，半寸也挪不动。他涨红了脸，连额头都冒出汗来。
“还要试么？”贾宝玉问。
崔一洞不答，咬牙又拽了两下，终于松开刀柄，连退几步。他哪里还敢多留，转身便往楼下跑。
贾宝玉随手将刀放在靠墙的桌上，连茶盏都没碰翻。
那姑娘望着他，一双盈盈水眸越发明亮，眼波流转间泛起异样的光彩。方才还吓得脸色发白，这会儿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宛如娇花照水，媚态横生。
“原来公子有这样好的武功！我方才竟还替你担心。”
楼下门房听见响动赶来，瞧见奔出街口的崔一洞，忙上楼唤了声“二爷”。贾宝玉摆摆手，让他守好通往内院的门，别惊扰府里的人。
那女子侧耳听了听，直到楼下的脚步声远了，才转回身来。
“原来是玉公子。”她笑盈盈地福了一福，娇小的身躯微屈，行动间散发着江南女子独有的婀娜风韵，“早听说侯爷在大理一人挡住八百甲兵，今日才知道，传闻竟是真的。”
贾宝玉看了她一眼：“姑娘若是专来夸我的，这一趟倒不必跑得如此辛苦。”
“谁说我是专来夸你的？”她含笑在桌边坐下，纤纤玉手顺了顺鬓边微乱的秀发，美目盼兮，“我还没谢你救命呢。”
“那就先谢着。至于怎么谢，等我想好了再说。”
女子抿嘴一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那一眼媚意天成：“侯爷不怕我赖账？”
“你若赖账，我可就上门讨了。”
“侯爷连我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所以还不请教姑娘芳名？”
“我姓上官，叫丹凤。”她盈盈一笑，眼角眉梢尽是迷人的情致，“江南人。”
“丹凤。”贾宝玉念了一遍，“名字好听。”
“侯爷当真没听过？”
“该听过么？”
她轻叹了口气，眼底却带着三分娇黠与狡黠的笑意：“看来我在江湖上的名气，还是小得很。”
贾宝玉叫人送来茶和点心。那姑娘用两根如玉笋般的纤指拈起一颗蜜饯，却没有立刻吃，先朝墙边那柄刀望了一眼。
“你不问他为什么追我？”
“姑娘若愿意说，我便听着。”
“因为我偷了他的东西。”
她答得爽快，答完又悄悄看他，俏脸微扬，娇嗔中透着几分古灵精怪，似乎正等着他吃惊。
贾宝玉果然笑了：“姑娘看着这般娇贵，竟还会做贼？”
“谁说我娇贵？”她扬起精致傲娇的小下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灵动的光芒，“我偷的是强盗的东西，又没偷穷人的。”
“那强盗丢的是什么？”
“一件好东西。”她偏不肯说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侯爷方才才救了我，如今又要盘问赃物，莫非准备把我送官？”
“那倒不必。”贾宝玉端起茶盏，“我又不是捕快。”
她这才放心似的笑了，吐了吐娇嫩的小舌头，又看了一眼楼外的暮色。
“你这小楼倒清静。窗外是街市，背后却是荣国府，我原以为富贵人家的公子，连睡觉也要许多人围着。”
“谁告诉你这里是我睡觉的地方？”
“那你怎么在这里？”
“图个自在。来了江湖朋友便喝酒，来了好看的姑娘便陪着说话，谁也不必受内宅的规矩拘束。”
“这么说，你家里还有许多规矩？”
“有是有，不过不大管得住我。”
她笑出声来，娇躯微颤，宛如枝头摇曳的娇花：“堂堂逍遥侯，原来也有怕的人？”
“我祖母要我陪她吃饭，我便得去。你说算不算怕？”
“这倒不像怕。”她轻轻放下茶杯，美眸温柔地落在贾宝玉脸上，“倒像你愿意哄她高兴。”
贾宝玉看了她一眼。话说得不重，却恰到好处。这个姑娘很会顺着人的心思说话，偏又不叫人觉得她在奉承。
“姑娘倒懂得不少。”
“我在外头走动，总得学些本领。”她垂眼一笑，睫毛如羽翼般轻颤，“又不像侯爷，坐在这里便有人伺候。”
“姑娘若喜欢，这茶可以常来喝。”
她抬起眼睛，流露出几分勾魂夺魄的媚意：“你就不怕我下回真来偷你的东西？”
“那便看你有没有本事带走了。”
那姑娘打量着他的衣裳、玉佩，最后目光落在他修长有力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崇拜与惊艳。
“你这样好的武功，整天只想着喝酒享乐，岂不可惜？”
“练好了武功，便不用看人脸色，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贾宝玉笑道，“我若练得辛苦，最后还不许自己快活，岂不白练了？”
她听得怔了一下，随即笑得越发明媚灿烂，如明珠生晕、美艳不可方物：“我头一回听见人把贪玩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姑娘自己不也是个爱热闹的？”
“我是爱银子。”她说得很坦然，娇态可人，“有了银子，日子才好过。”
“那咱们倒有一桩相同。”
她抿嘴一笑。窗外天色渐黑，街边灯火次第亮起，楼中却仍暗着。她忽然问：“你这小楼怎么还不点灯？”
贾宝玉这才望向窗外，笑道：“和姑娘说话，倒把天色忘了。”
她俏脸微热，两酡红晕飞上颊边，忙转身去瞧窗下的花盆，嘴角却一直甜甜地翘着。
又坐了一会儿，楼下有人低声咳了一下。
她侧耳听了听，便起身道：“来接我的人到了，我该走了。”
“姑娘不是怕那持刀的再来？”
“那人既在侯爷手里丢了这么大的脸，再不敢来烦我了。”她将衣袖理好，勾勒出纤细娇柔的腰身，忽而含情脉脉地回头，“我欠你的恩情，改日再还。”
“可别叫本公子等得太久。”
“侯爷这么多美人相伴，还怕没人陪你说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笑道，“我若来晚了，说不定连你都忘了。”
“那你可得来试试。”
她笑吟吟地下楼，裙摆摇曳生姿。街角停着辆青帷马车，车边有三个男子，一个双手齐腕而断，断处分别装着铁钩和铁球；一个白衣佩剑，神情和气；另一个矮瘦红须，始终没有开口。
那姑娘上车前又朝小楼看了一眼，美眸里满是依依不舍，见贾宝玉仍倚在窗边，便冲他甜甜地挥了挥手。
青帷马车转过街角，很快便看不见了。
鸳鸯听见外楼有人持刀闯入，赶来时，贾宝玉正望着街口。
“二爷，那姑娘什么来历？”
“自称江南上官丹凤。”他笑了笑，“救命的事闹得这样大，倒不见她急着报官。”
鸳鸯看了看墙边的刀：“这人只怕有些古怪。”
“古怪才有趣。”贾宝玉将刀交给她，“替我跟老太太说一声，今夜晚些回去。”
“二爷又要出门？”
贾宝玉足尖在窗沿轻轻一点，青衫飘起，人已如一缕清风掠过长街，落上对面的屋脊。
他身形轻灵，转折间衣袂翩然，脚下却快得惊人。几处飞檐借力，便追上了早已转过街角的马车。
那姑娘带着三个一看便不是寻常车夫的护卫，偏偏在他的门前被人追杀。她来这一趟，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他很想瞧瞧。
青帷马车穿过两条长街，又兜了个圈子，直往京西去。
贾宝玉收敛呼吸，循着高低错落的檐脊飘然跟去。凌波微步配上顶级敛息潜行天赋，落瓦无声，气息也隐得极深。
他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时而掠过飞檐，时而藏入树影。车边三名护卫接连回望，眼中只有空荡荡的长街。
天已经黑透。那辆车却没回客栈，停在一处荒园的后门外。
月色如水，冷冷地洒在京西僻巷那片斑驳的旧园高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