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神女进园的时候，后头跟了半园子的人。
八个壮汉抬着木架，前后还有薛家的人扶着。玉像从头到脚裹了软毡，走过花径时，连平日不爱凑热闹的丫鬟都停在廊下看。
王熙凤是听见“整块白玉”四个字才来的。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宝兄弟，我听说你出去一趟，连神仙都往家搬？”
贾宝玉站在水榭边：“凤姐姐来晚了，仙子刚进门。”
“我倒要看看值多少银子。”
林黛玉听见这句，先笑了。
贾惜春已经围着木架转了两圈，薛宝钗站在一旁，晴雯、袭人、金钏也都到了。钟灵抱着闪电貂从人缝里钻进去，仰头看那一大团软毡。
“这就是白玉神女？”
“嗯。”
“哪来的？”
“无量山。”
钟灵猛地转过头：“我也在无量山，怎么没见过？”
木婉清淡淡道：“你那会儿忙着让人绑。”
钟灵顿时噎住。
晴雯没忍住，转开脸笑了一下。
贾宝玉抬手：“拆。”
绳结一道道松开。
最外头的软毡落地，里头还有一层白布。两个薛家伙计一左一右把布角拉开，日光从水榭斜照过来，先照亮玉像的衣带，再慢慢落到眉眼。
四周一下静了。
刚才王熙凤还在算银子，这会儿也没急着开口。
玉像临水而立，衣袂雕得轻，腰身微侧，眉目却安静。水面反上来的光落在白玉上，冷处更冷，润处又像真有一层肤色。
贾惜春往前走了两步。
“别动。”
抬木架的人立刻停手。
她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干脆叫丫鬟回去取纸笔。
薛宝钗则走近了看玉料。
“这么大的整玉已经难得，里面还没什么裂。”
王熙凤问得最直接：“真没花钱？”
“真没有。”
“那你下回出门把我也带上。”
“凤姐姐也想捡？”
“我不贪，捡个小的就行。”
众人都笑起来。
林黛玉没往前挤，只站在回廊边看。
看了一会儿，她道：“近看是玉，离远些倒像个人。”
钟灵立刻点头：“我也觉得她像会动。”
晴雯道：“真动起来，你第一个跑。”
钟灵抱紧闪电貂：“才不会。”
木婉清一直没说话。
她在无量山的石室里见过这尊玉像。
那时四面都是冷石，灯火照着白玉，怎么看都不像活人。如今搬到水边，背后是花木，前面围了一圈说笑的人，反而真有几分活气。
贾惜春的画具很快送来。
她坐到廊下起稿，先勾了几笔轮廓，画到衣带时却停了。
“不对。”
林黛玉问：“哪里不对？”
“她明明像在走。”贾惜春用笔杆点着玉像，“可画下来就是站着。”
钟灵凑过去看：“那就画她走啊。”
“我又没见过这么走的人。”
钟灵下意识看向木婉清。
贾惜春顺着她的目光也看过去。
“木姑娘。”
木婉清已经猜到她要问什么。
“不能飞。”
贾惜春一愣：“我还没问。”
“你脸上写着。”
钟灵笑出声。
贾惜春也不恼：“那轻功到底是什么样？”
木婉清看了贾惜春一眼，又扫过林黛玉、薛宝钗、晴雯几人。贾惜春手里的笔还停在半空。
她又看向贾宝玉。
贾宝玉靠着栏杆，正冲她笑。
木婉清把腰间短刀解下来，直接丢给他。
“拿着。”
贾宝玉抬手接住。
木婉清走下水榭，在白玉神女前停了片刻。
湖面正起着风。
风从花枝间穿过来，吹动她鬓边的发丝，也把黑色衣摆轻轻托起。
她没摆什么架势，只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步落下时，人已经不在原处。
贾惜春一怔，笔尖停在纸上。
木婉清也不跑，仍旧像平常走路。可她每一步看着都该往前，落下时却总换了方向。
明明朝着廊柱走去，衣袖将要碰上柱角，人却轻轻一转，从另一侧绕了出来。
再一步，她从海棠树下掠过。
枝头被风吹落几片花瓣，正好迎面飘来。木婉清没有躲，身形从花瓣之间穿过去，黑色衣袖扬起又落下，那几片花还在她身后慢慢打着旋。
晴雯起初还盯着她的脚，看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该看哪一步了。
林黛玉也从回廊边走近了些。
木婉清一路到了水边。
前面已经没有路。
她脚下却没有停，只在栏边轻轻一折，身子贴着水榭转过半圈。
水里的倒影被风揉碎，黑色衣袂从那一片晃动的水光上掠过去，看着竟像是人踩着波光走了一程。
贾惜春手里的笔彻底忘了落。
木婉清又转回来。
这一次，她从白玉神女身前经过。
日光正落在玉像上，一身白玉莹润如雪。木婉清从旁掠过，黑衣、长发、衣带一起被风扬起。
一个静，一个动。
玉像还是那尊玉像，可那一瞬间，竟真像被她带得活了过来。
贾惜春笔尖悬了半晌，一滴墨落在纸上，她才猛地回神。
林黛玉望着水边，轻声道：“这回倒真像是在走了。”
木婉清最后一步落回水榭前。
衣摆缓缓垂下，方才被她带起的几片花瓣这才落到地上。
贾宝玉看着她，又看了一眼临水而立的白玉神女。
方才那些画面像是一下撞到了一处。
“纸。”
袭人没听清：“什么？”
“纸，墨也拿来。”
林黛玉转头：“你要做什么？”
贾宝玉已经走到贾惜春的长案旁。
“忽然想写点东西。”
贾惜春把位置让出来。
纸铺开。
袭人替他压住一角，晴雯把砚台推到手边。
贾宝玉提笔蘸墨。
第一行落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林黛玉原本还站在几步外，看见这八个字便走近了。
薛宝钗也愣了一下。
贾宝玉没停。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林黛玉已经站到了案边。
贾惜春原本还拿着画笔，这会儿也放下了。
贾宝玉笔锋一转，又写下一句。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钟灵念到“凌波微步”四个字，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后猛地去看木婉清。
木婉清也盯着纸上的字。
白玉临水，方才黑衣女子踏过的几步还在眼前。
贾宝玉的笔却还没停。
一行又一行往下写。
薛宝钗也没再去看玉料。
刚才还在说笑的人，不知不觉全围到了纸旁。
等最后一笔落下，水榭里反而安静了。
晴雯离得最近，从第一句一路看到最后，半天才抬起头。
“二爷。”
“嗯？”
“你以前在学堂里，是不是故意气先生的？”
贾宝玉笑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晴雯指着案上的纸。
“你都会写这个了，还天天让人骂你不学无术？”
王熙凤不懂什么辞赋高低，却看得懂薛宝钗和林黛玉的脸色。
她绕到案边，把整篇从头看到尾。
“往后谁再说宝兄弟只会胡闹，我头一个不信。”
薛宝钗已经看了第二遍。
“这一篇，从头到尾都挑不出哪句弱。”
她指尖压着纸角。
“从‘翩若惊鸿’到‘凌波微步’，前后气韵没有断。”
“这一篇传出去，京都那些写美人、写神女的，怕是今晚都睡不好了。”
王熙凤笑道：“怎么，还得连夜回去改文章？”
薛宝钗也笑了。
“真要拿出来比，只怕更难看。”
贾惜春低头看看自己的画，又看看案上的赋，索性把笔搁下。
“你这一篇写下来，我这画倒成了陪衬。”
林黛玉一直没开口。
她从头看到尾，又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重新看了一遍。
半晌，她才道：“这一篇传出去，京都那些写神女的，怕都要先拿来和你的比。”
贾宝玉笑道：“林妹妹这是夸我？”
林黛玉抬眼看他。
“我只是替京都那些才子发愁。”
这回连薛宝钗都笑了。
贾宝玉看了一眼临水而立的白玉神女。
“那便叫?洛神赋?。”
木婉清一直盯着那句“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过了一会儿，她挨到贾宝玉身侧，指尖在他掌心一勾，压低声音问：“玉郎，你刚才一直在看我？”
贾宝玉道：“不看你，我写谁？”
木婉清抿着笑，将他的手握紧了些。众人都在看那篇赋，没人留意桌沿下两只相牵的手。
她再低头看那张纸时，眼神已经和方才不一样。
王熙凤看在眼里，没点破，只笑着敲了敲桌面。
“宝二爷这个叫法，倒有些旧了。”
贾宝玉问：“那叫什么？”
林黛玉看着他。
“玉公子。”
三个字落下，几个人都跟着看向贾宝玉。
薛宝钗先点了头。
“这个名号配得上。”
王熙凤也笑道：“好，以后外头再有人问荣国府出了什么人物，我便告诉他，玉公子住在我们府里。”
晴雯听得眼睛发亮，再看贾宝玉时，脸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钟灵没看懂整篇，却听懂了最后几句。
她凑到木婉清身边，小声问：“真有这么厉害？”
木婉清看着贾宝玉。
“有。”
晴雯又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凌波微步”。
方才木婉清踏着水光掠过去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二爷，这个能教我们吗？”
钟灵马上道：“你先答应过我的。”
金钏也忍不住问：“我们也能学？”
就连袭人都朝贾宝玉看了过来。
贾宝玉扫了一圈。
“都想学？”
几个人都没说话，眼神却已经给了答案。
贾宝玉笑了。
“行。”
“明早来。”
晴雯眼睛一下亮了。
钟灵更是当场笑了起来。
日头偏西，众人陆续从水榭散去。
几个丫鬟刚走上回廊，嘴里已经开始背“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不到傍晚，连没来水榭的人都知道，宝二爷当着一园子人的面写出了一篇?洛神赋?。
也多了一个新名号。
玉公子。
贾母听说后，专门让鸳鸯过来取原稿。
半个时辰后，鸳鸯亲自把赋送了回来。
“老太太说，让人好好裱起来。”
贾宝玉笑道：“就这一句？”
鸳鸯也笑了。
“还说，以后谁再说你只会在脂粉堆里胡闹，就把这篇先拿给他看。”
再晚些，薛家的伙计把其中几句带出了荣国府。
外头掌柜听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当场让人把后面的句子也誊下来。
当天夜里，那张抄本就进了京都诗社。
起初还有人不信。
等整篇送到，争论很快变成了传抄。
第二天一早，荣国府门房便收到几张帖子。
有人想见贾宝玉。
也有人只求借?洛神赋?原稿一观。
帖子送进来，贾宝玉只扫了一眼。
“不借。”
送帖的小厮愣了一下：“二爷，人家只是想看看原稿。”
“林妹妹还没看够呢。”
一句话，林黛玉原本还在翻那篇赋，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却压不住了。
原稿借不到，外头便有人拿着抄来的几句，一份一份往下誊。
到了午后，京都几家诗社都有人在念那几句。
有人不服，回去也写了一篇神女赋。
第二天又自己收了起来。
没敢送出去。
而一份新誊的?洛神赋?，也随着薛家南下的商队出了京都。
货车一路往江南去。
那张纸，也跟着去了江南。
士子记住了?洛神赋?。
闺阁女子记住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江湖人记住了“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而和这些句子一起传出去的，还有三个字。
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