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船离了姑苏水面。
木婉清在船头练刀，钟灵抱着闪电貂蹲在一边，看得正起劲。
“木姐姐，你那一招朝左边使，我就躲不开了。”
“你倒会指点人。”木婉清收住刀鞘，“过来，我再教你走一遍。”
钟灵笑着跑过去，没走出三步，便被木婉清伸手拎住了衣领。
她不服，转头朝贾宝玉喊：“宝哥哥，木姐姐又欺负我！”
贾宝玉倚在舱门旁看热闹，闻言道：“昨儿教你的步子，还没走稳？”
“我练着呢！”
“那就接着练。等你能躲过她十招，本公子请你吃好的。”
钟灵立刻来了精神，嚷着叫木婉清再来。
木婉清收刀时走到贾宝玉跟前，额角还带着薄汗。
贾宝玉接过袭人手里的帕子，替她拭了拭。木婉清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颊边，低低叫了声“玉郎”。
船头的钟灵已经等不及了：“木姐姐！还练不练呀？”
“来了。”木婉清松开手，临走又回头冲贾宝玉笑了一下。
王语嫣在船篷下给参合庄写信。
她写了两句路上见闻，思量后又划去，只问表哥的伤势如何，请邓百川代为照看。字写得齐整，落到信末时却停了许久。
贾宝玉从旁经过，见她折好信纸，也没凑过去。
“要送信，交给阿朱便是。”
王语嫣轻声道谢，将信封好。
……
船顺水而下，贾宝玉也不催着赶路。岸上哪家酒楼出了新酒，哪处有灯市，听着有趣便叫船靠过去。
这日行到一座水镇，恰逢河灯夜市。沿岸酒楼坐得满满当当，掌柜领他们看了两间雅座，窗外却全被屋檐挡住，连河水也瞧不见。
贾宝玉往桥下一望，瞧见一艘雕花画舫还泊着，便打发人去问船主人肯不肯租。
那画舫是大户宴客用的，今日恰巧空着。船主人刚开了价，贾宝玉便叫人付钱，连邻街擅做江鲜的厨子和几名唱曲的姑娘也请了来。
等画舫离岸，船头摆开酒席，两岸的灯火倒映水中，风一吹，碎金似的晃满河面。
钟灵瞧见旁边有小舟卖蜜饯、糖莲子，扒着栏杆不肯走。贾宝玉索性把小舟叫到近前，连船上剩下的吃食一并买了。
“这么多！”钟灵眼睛都亮了，先挑一包塞给木婉清，又给阿碧和晴雯各分了一包。闪电貂闻着甜味钻出袖口，被她忙不迭地按了回去。
阿碧听见岸上唱吴歌，抱来琵琶，随兴拨了几声。岸上的歌女听见有人应和，隔着河水把尾音拖得老长，惹得两船人都笑。
晴雯见船头又送来两大盘点心，忍不住道：“二爷，再买下去，人家明儿都不用开张了。”
贾宝玉亲手给她斟了杯温酒：“那正好。明儿换一家。”
晴雯接了杯子，笑得没了脾气。
袭人把新蒸的鲈鱼端到他跟前，笑道：“苏老先生在江南替二爷忙着，二爷倒好，在这儿把日子过成了神仙。”
“有人替我操心，才有工夫陪你们喝酒。”贾宝玉夹了块嫩鱼肉放进她碗里，“尝尝，可比船上做得好？”
木婉清沿途遇见适合练刀的平地，便下船走上几趟。贾宝玉有时坐在一旁，边喝茶边陪她说话。
这晚收刀回舱，贾宝玉正摊着一叠账本。木婉清随手摘下黑纱，把他手里的账本抽走，搁到一旁，自己坐进他怀里。
贾宝玉揽住她的腰：“今日练够了？”
“够了。”木婉清低头亲了他一下，“玉郎，陪我待会儿。”
贾宝玉伸手熄了桌上的灯。船外水声不断，钟灵在隔壁喊了两声木姐姐，见没人答应，也就跑去找阿碧了。
贾宝玉得来的四册斗转星移，一路都锁在黑木匣里。王语嫣见他整日陪人吃酒闲游，虽知他资质出众，也没料到他已将那门绝学练到了什么地步。
……
又过数日，阿朱收到苏星河的回信：苏州、金陵、扬州三处外堂已收五十余人，有识字的账房，也有肯出力的粗工。贾宝玉叫苏老先生照着差事安置，愿意来的继续收。
靠岸歇脚时，茶棚里有人把白世镜杀马大元的事讲成乔峰指使，听得贾宝玉笑出声。他掷去一小锭银子：“讲点真的。康敏和白世镜的事，你敢不敢说？”那说书人忙换了腔调，引得满棚哄笑。
夜里，钟灵仍抱着《素女经》问他行气的诀窍。贾宝玉叫她先背稳口诀，脚下步法也不能偷懒。她乖乖应了，跑去找木婉清练。
王语嫣依经文试了几日，始终没生出新的内息。偶尔听见舱外传来贾宝玉的笑声，手中纸页却不由停一停。她微蹙眉，把口诀收入袖中。
……
京都，大观园。
贾探春进潇湘馆时，手里捏着两张名帖。她往桌上一放，笑道：“林姐姐，薛姐姐，你们瞧。门房今早收的，求见的竟不是宝二哥哥，是‘逍遥派贾掌门’。”
林黛玉将帖子翻过来：“他几时又当上掌门了？别是外头人拿他取笑。”
薛宝钗正好带来薛家铺子的回信，闻言抽出一页给她：“不止一拨人这么说。从擂鼓山回来的镖客讲，苏星河当众拜他为掌门，连慕容复和丁春秋联手，都没能拦住他。”
贾探春睁大眼：“那个南慕容？二哥哥从前出门只管挑好酒，如今连江湖上的大人物也敢打了？”
林黛玉却没跟着笑，手指按住信上几个字：“两个人一起围他？那他有没有受伤？”
“信上只说丁春秋弃旗逃了。”薛宝钗道，“江湖传言难免添枝加叶。真要知道他好不好，还得等他的家信。”
门外的小丫鬟又来回话，说外头还有两个持剑的江湖客求见，听说二爷不在，仍执意留下姓名，约好待他回京再来拜会。
薛宝钗将名帖拢起：“交给凤姐姐收着吧。二哥哥在外头交朋友是一回事，园子里不能由着生人乱闯。”
贾探春拿起另一张帖子，忍不住笑：“这回可好，等二哥哥回来，我先瞧瞧他见了老太太，还敢不敢摆掌门的架子。”
林黛玉没接她的话，已经坐到窗边铺纸。她写了两行，又停笔补上几字，直到封好信，才把那张镖客的见闻也细细折起来，夹进自己常翻的书里。
薛宝钗刚将铺子的回信收好，薛家的小丫鬟便匆匆来请：“姑娘，大爷从酒楼回来，正嚷着有桩大事要同太太商量，请您回去呢。”
薛宝钗听得眉尖一动：“哥哥又闯什么祸了？”
那丫鬟忍着笑：“这回不是大爷惹事，是为了宝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