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钟灵便抱着闪电貂溜进东药院，腰间银铃一声也没响。昨儿说好比谁先到花架下，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打算趁贾宝玉还没醒，把铃铛摇到他枕头边去。
谁知花架下早摆好了锦榻，贾宝玉正倚着软枕，竟比她还早到了。
贾宝玉披着外袍，靠在软枕里吃梅脯，见她蹑手蹑脚进来，忍着笑道：“钟姑娘来晚了。昨儿说好比谁先到花架下，这回可是本公子赢了。”
“你又耍赖！”钟灵跑过来，见他果真先到了，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没多久。”贾宝玉把梅脯匣子递给她，“这门功夫可不适合在人前乱教，今早就你我两个。答应你的事，总不能食言。”
钟灵嘴上哼了一声，拿起一颗梅脯，却先瞧了瞧他的右肩：“今日还疼不疼？”
“只要钟姑娘别拉我跟人打架，便不碍事。”
“谁要你打架了！”她将梅脯塞回他手中，“你坐着指点，我自己走。”
钟灵把小貂放上花架，贾宝玉先领她走了一回。她记得快，前四步走得利落，到第五步才一转腰，脚尖便偏了半寸，险些撞翻花盆。
她站稳后低头瞧了半晌，回头问：“这第五步怎么总转不过来？”
“那你过来瞧瞧。”贾宝玉懒洋洋伸出左手，“本公子教你一遍，学不会便要收学费。”
“什么学费？”
“往后游山玩水，你得替我认路，省得我费劲。”
“这个容易！”钟灵拉住他的手，眼睛弯了起来，“天下的路我又没走过几条，你还得带我多走走才成。”
贾宝玉望着她笑。钟灵忙拽着他回到刚才走错的位置：“快教呀，光笑什么！”
贾宝玉走到她身旁，亲自示范了一遍：“左脚斜踏半步，腰先转，再收右脚。瞧清楚了，不能只顾着往前跑。”
钟灵学着他的样子迈步，脚尖对了，腰却没跟上。贾宝玉绕到她身侧，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扶住她的腰：“脚别急，先转身。”
钟灵依言转过去，果然踩对了位置。她刚想回头邀功，才发现腰间那只手还没松，便拿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宝哥哥，第五步走完啦。”
贾宝玉松开手，退到花架旁：“后头的步子，钟姑娘自己走给我瞧。”
钟灵偏在第八步绕错了方向，试两回都过不去，索性拉他回来：“教人教到一半便躲，哪有这样的师父？”
“方才不是说自己会走？”贾宝玉含笑扶住她的手，带她收脚转身，将两处难走的转折一并教明白。
到了最后一步，贾宝玉松开手：“好了，自己试试。”
钟灵这回不肯急了。她先看准脚下，再绕过花盆，十二步走完，竟一步不差。
“宝哥哥，我会啦！”
她转身就扑过来，撞得贾宝玉往后退了半步。贾宝玉忙用左臂将人接住，右肩却牵出一丝痛意，眉头轻轻一皱。
钟灵立刻从他怀里退开：“碰着伤了？”
“一点点，不碍事。”
“又骗我。”钟灵拉他回榻上坐好，替他整理护布，神色难得认真，“那晚你出门时还好好的，回来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以后别再叫我这么担心。”
贾宝玉把梅脯匣递给她：“等伤好了，我带你去太湖听阿碧弹曲，再去京城看灯。你想去哪儿，咱们便在哪里多住几日。”
“我爹怕是不肯。”钟灵嘀咕了一句。
“想带你出远门，自然由本公子去同钟谷主说。”贾宝玉握住她的手，“你只管想清楚愿不愿意。至于他肯不肯，那是我来应付的事。”
钟灵终于被逗笑，又拉他在花架下重走了一回第五步。她自己记牢之后，得意地晃了晃银铃：“往后你想甩开我，可没这么容易。”
“本公子还等你带路呢，哪舍得甩开？”贾宝玉拉她回榻边坐下。
钟灵挨着他坐下，又小声道：“昨天求你的诗我也记得。以后到了江南，你再给我作一首，好不好？”
“那要看钟姑娘怎么求了。”贾宝玉故意逗她，惹得她攥紧他的衣袖，笑着不肯撒手。
贾宝玉偏过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那便说定了，明日还来找我。”
钟灵脸上顿时发烫，抬手捂了捂脸，却没走开，半晌才笑着在他脸侧也亲了一下。
“这是还你的。”她抱起小貂退到花架边，银铃轻响，“明天可不许赖账！”
木婉清巡完院墙回来，正看见钟灵躲在花架后偷笑，贾宝玉也一脸得意：“一个练得满身露水，一个肩伤未好还吹风，你们倒有闲心。”
钟灵笑嘻嘻道：“宝哥哥教会我轻功，昨日还替我作了诗！”
木婉清挑眉，故意问贾宝玉：“给灵儿作诗，我的呢？”
贾宝玉打量她的黑衣佩刀，笑着念道：“黑衣带刃偏生俏，嗔眼含情最恼人。”
“谁眼里含情？”木婉清一怔，随即听出他在戏弄自己，作势要踢，又怕碰着他的伤，终究只在额上轻点一下。
木婉清替他拢好薄毯，忽然问：“后面两句呢？”
贾宝玉一怔：“什么后面两句？”
“给灵儿就是四句，轮到我便只剩两句？”木婉清瞥他一眼，“你倒会省事。”
贾宝玉忍不住笑，伸手去牵她。木婉清轻轻挣了一下，到底还是让他握住了。
甘宝宝正巧端药经过，瞧见女儿还黏在贾宝玉身边，先是好笑，随后目光落到他右肩的护布上。
“灵儿，闹归闹，可别牵着他的伤。”
“我知道啦！”钟灵抢先接过药碗，小心端到贾宝玉面前，又板着脸学起母亲说话，“先吃药，吃完才许出去玩。”
贾宝玉接过来一饮而尽，笑道：“如今连钟姑娘都学会管我了。”
甘宝宝瞧见女儿把空碗收走，明明自己还惦记着后山的花，却先担心起旁人的伤，便没再劝她回房，只嘱咐两人晚些别走远。
傍晚，钟灵领着贾宝玉在后院水渠边认了两味草药。渠边湿泥泛着紫色，她嫌脏，拉着他绕了过去。一路上她不时踩出新学的凌波步法，回头要他看，惹得两人笑声不断。
还未入院，阿碧便匆匆迎来，眼圈微红：“二爷，阿朱姐姐方才换药，伤口又渗血了。她不许我惊动您，自己却坐在屋里，一句话都不说。”
贾宝玉收起笑，握住阿碧发颤的手：“先带我去瞧她。钟灵，快去请谷里的药师来。”
钟灵原本还想央他去后山，闻言立即松了衣袖：“我这就去！”她抱起小貂，转身便往药院跑。
贾宝玉看着她跑远，这才扶着阿碧进屋。
三人进屋时，阿朱正侧身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截沾血的旧纱布，见他过来便把东西藏到身后。
“二爷，我这点小伤，用不着兴师动众。”
贾宝玉在她面前坐下，笑意淡了些：“既是小伤，为何连阿碧都急哭了？那夜我把你们救回来，可不是为了看你们在我跟前强撑。”
阿朱看了阿碧一眼，嘴角牵起个笑，终究没有再把纱布藏着。
药师提着药箱进门，贾宝玉让出位置，却没有离开。阿碧替姐姐解开外衫，钟灵将阿朱的药碗搁在一旁。外廊还煎着另一份药，是药师按伤势给贾宝玉开的续脉汤。
钟灵正要给外廊的药炉添炭，忽然瞧见贾宝玉那只砂锅内沿沾了些灰白细末，忙叫住熬药的小厮。
“先别盛药！这锅沿上怎么多了东西？”
她拿竹匙轻轻刮下一小撮细末，装入瓷碟递给药师。药汤尚未沸透，粉末还未全落进汤中。
药师细辨粉末，脸色骤变：“散功粉！他经脉本就有伤，这东西若混进续脉汤，轻则散功，重则伤脉尽废。谁碰过这只炉子？”
贾宝玉瞥了眼瓷碟里的白末，心中冷笑。拿毒药来对付他？这贼可挑错人了。
段誉那万毒不侵的体质，早已成了他的底牌、
这个事情关乎系统，所以他谁都没告诉。
这人偏挑他重伤时摸进药院，还往汤里下东西，分明是奔着要命来的。
自己不怕毒，阿朱、钟灵她们呢？想到这里，贾宝玉反倒笑不出来了。
“汤和炉灰都留下，谁也不许洗。”他把钟灵护到身后，“木姐姐守前门，叫护卫先封住院外的小路。人既来了，就留下给本公子问个明白。”
钟灵看着窗台上的浅色泥痕，忽然想起白日经过的后院水渠。那儿的湿泥带紫，寻常鞋底不可能沾到。
她将闪电貂放到窗沿，小貂嗅了两下，竟顺着花架直奔后墙。
“宝哥哥，贼不是从正门进的！”
后墙外传来一声轻响。
药院后墙有扇通向谷外水渠的旧石门，平日一直锁着。这会儿门竟从院里被推开半尺，钟灵借着月光，看见灰衣人正往门洞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