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酒肆里点起了灯。
陆小凤还在喝酒，司空摘星却迟迟没有露面。
薛冰看了看陆小凤胸前鼓起的衣襟，问道：“你真打算把绣帕揣在身上睡一夜？”
“藏在别处，他又该说我不敢和他赌了。”
“你就不怕睡着了，衣裳都叫人剥去？”
陆小凤笑道：“他若真有这本事，我倒愿意认输。”
花满楼刚从外头回来，听见这话，便在桌边坐下。
“看来今晚有热闹。”
贾宝玉正替薛冰斟酒，闻言笑道：“不但有热闹，还有六百八十条蚯蚓等着陆兄去挖。”
陆小凤瞪着他：“你若爱挖，我把这份差事让给你。”
“蚯蚓留给你，酒留给本公子便好。”
薛冰笑着接过酒杯。
陆小凤将红缎取出，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收入外袍内襟。
他又嫌屋里闷，索性脱下外袍，随手搭在窗边的椅背上。
薛冰瞧了那衣裳一眼：“你就这么放着，不怕猴精拿走？”
“他若想拿，尽管来。”
陆小凤抬头一笑：“猴精，既然来了，何必在屋顶吹风？”
屋脊上传来一声长叹。
“我本来还想等你睡着，偏你们一个比一个精神。”
司空摘星倒挂而下，翻身进了屋，脚尖落地没有半点声息。
他先瞥了一眼窗边的外袍，才在桌前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薛冰笑道：“好轻功！不过轻功好，未必就偷得着东西。”
“薛八姑娘这是替陆小凤押注？”
“我只想看谁输得好看。”
司空摘星饮了一口酒，忽然摇头：“那你今晚恐怕看不成了。”
陆小凤笑问：“你要认输了？”
“我不赌了。”
“方才当着大家的面说定，转头就赖账？”
“少装糊涂。”司空摘星朝外袍努嘴，“你放那儿，是想跟着我找雇主。”
陆小凤两手一摊：“原来偷王之王也怕人跟踪？”
司空摘星冷笑：“欠人的那份情还没还完。你这赌局，我不上当。”
花满楼含笑听着，始终没替谁说话。
薛冰却将目光从陆小凤移到司空摘星身上。
这两只老狐狸，哪一个都不像肯认输的模样。
贾宝玉替她添了些酒：“不急，酒还没喝完。”
司空摘星把杯中酒饮尽，起身走向窗边。
他经过椅背时，袖口拂过那件外袍，脚步却连停都没停。
陆小凤看得清楚，却没有伸手阻拦。
抓住他的手容易，想跟到雇主可就难了。
司空摘星也没有回头看衣裳，反倒向花满楼笑道：“花公子，下次喝酒，我可不来陪他赌了。”
花满楼笑道：“下次的酒，未必还会有这般热闹。”
“好酒。今晚这赌便到此为止，告辞！”
他话音落下，人已翻出窗外。
陆小凤没有立即追，只把椅背上的外袍拿回来，从里面抽出红缎。
薛冰凑近看了两眼，伸手将那朵黑牡丹翻到背面。
“假的。”
陆小凤笑了：“你也看出来了？”
“这针脚与奶奶看过的那块不一样。”薛冰用指甲挑起一处线头，“他找人照着样子绣的，倒也有几分功夫。”
“偷王之王来换一块缎子，果然不是空手来的。”
花满楼问：“他方才经过窗边时换的？”
陆小凤点头。
“他嘴上说不赌，手倒没闲着。”
薛冰望向陆小凤：“明知他会偷，还放在衣裳里？”
“不让他拿走，拿什么顺藤摸瓜？”陆小凤笑道。
薛冰把缎子扔回他手里：“你们两个连偷一块破布都要兜这么多圈子，累不累？”
陆小凤把假缎叠好：“这局算我输了。可他带走真缎，总还得找人交差。”
薛冰一怔，随即笑了：“你倒肯认输？六百八十条蚯蚓，可得说话算话。”
贾宝玉端起酒杯：“陆兄惦记着他的去处，怪不得肯把衣裳挂在那里。”
陆小凤笑道：“贾兄看得倒明白。”
“明白归明白，猴精的轻功可不慢。”贾宝玉笑道，“再迟一会儿，你就只能去挖蚯蚓了。”
薛冰听得直笑：“那你快追呀。追丢了，本姑娘可真要去看你挖。”
陆小凤望向窗外，笑意一敛。
“花满楼，走！”
他翻窗而出，花满楼也跟了出去。
薛冰望着窗外，直到陆小凤和花满楼的脚步声消失，才伸手去取自己的剑。
她虽总拿陆小凤取笑，遇上司空摘星这等滑头，仍怕他追得太急，反中了别人的埋伏。
贾宝玉看见她的神色，没有催她。
薛冰正要起身，贾宝玉却按住她手边的酒杯。
“陆兄追贼，咱们做什么？”
“当然也去看看。”
“那倒不必追着猴精跑。”
薛冰眯起眼睛：“你知道他要去哪里？”
“姑娘肯不肯跟我走一趟？”
“你先说地方。”
“笔霞庵。”
薛冰握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着贾宝玉，片刻后才道：“玉公子还真知道不少事。”
“碰巧听过。”
“那就去瞧瞧。”
薛冰拿起剑：“半夜闯尼姑庵，你倒真会挑地方。”
贾宝玉笑道：“姑娘若不敢，本公子可自己去了。”
“谁说我不敢？”薛冰抢先下楼。
两人出了酒肆，沿着河岸向城外去。
……
另一边，司空摘星在屋脊间连换了三次方向。
陆小凤始终跟在后面，不近也不远。
两人轻功都高，转眼便掠过数条街巷。
司空摘星忽然钻进一处夜市，再出来时已换了身道童衣裳，连脸都变得稚嫩许多。
陆小凤站在檐下，几乎没认出来。
花满楼却笑道：“你方才还说他逃不掉。”
“这猴精的易容术，的确叫人头疼。”
陆小凤朝夜市另一端望去。
那小道童等陆小凤追到街口，才回头冲他扮个鬼脸，钻入人群。
“他知道我在跟。”
花满楼笑道：“真想甩开你，何必还回头？”
“无论他图什么，先把帕子找回来。”
陆小凤提气追了上去。
等他与花满楼赶到城外时，远远已经看见山门上的三个字。
笔霞庵。
陆小凤刚想上前，忽见后墙有一道矮小身影闪入竹林。
他轻轻一笑，带着花满楼绕了过去。
……
笔霞庵后院，夜风正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司空摘星从墙头落下，朝紧闭的后门轻叩三下。
门开了一道缝。
一名青衣女道人伸出手：“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司空摘星取出红缎，“我替人做事，从来不失手。”
女道人接过，借着灯光翻了翻那朵黑牡丹。
“没人跟来？”
司空摘星听见墙头轻响，面上却笑嘻嘻的：“谁能跟得住我？”
女道人把红缎收进袖里，转身便要关门。
司空摘星伸手挡了一下。
“东西已经送到。往后那人的事，莫再来烦我。”
“这话你自己去同他说。”
女道人甩开他的手，衣摆随风掀起半寸。
她那只宽大的青布鞋鞋口一松，露出了里面的鲜红绣边。
院墙上忽然有人笑道：“这位道长的鞋，倒比那块缎子还好看。”
贾宝玉坐在墙头，衣袂被夜风吹得轻轻扬起。
薛冰站在他身旁，瞥见那抹红色，笑意微微一收。
她扯了扯贾宝玉的袖子：“玉公子，来找帕子便找帕子，盯着人家的鞋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