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靠在宝库的石墙下,望着廊檐上的白衣人。
“白云城主?”
叶孤城道:“私闯王府,想活着出去?”
陆小凤笑道:“若只是喝茶,我便不来了。”
叶孤城的剑忽然出鞘。
廊下寒光一闪。
陆小凤先看见了那道白光,随即看见叶孤城已到了面前。剑尖指向他的胸口,平平正正,连一点多余的变化也没有。
他往后退,剑尖跟着进。他再退,白光也跟着进,直到后背碰上冰凉的石墙。
陆小凤忽然笑不出来了。
石墙挡在身后,左右已被剑势封住。陆小凤能使出的,只剩那两根手指。
剑尖已触到衣裳。
铮!
陆小凤两指合拢,硬生生夹住了飞虹。
他的指尖发红,额上却不见汗。叶孤城持剑的手很稳,那一点寒光停在他胸前,停得让人心惊。
“好剑。”陆小凤盯着剑尖,“再往前半分,我这辈子可就没酒喝了。”
“木道人说你能接我一剑。”
“木道人害人不浅。”
叶孤城收回剑,淡淡道:“他说对了。”
陆小凤慢慢松开双指。方才他若慢了片刻,石墙上便要多一个死人。
“所以城主今夜特地在这里等我?”
叶孤城道:“我不信他,便亲自来试。”
陆小凤道:“找不到对手,岂不是比找不到朋友还寂寞?”
“我没有朋友。”叶孤城道。
“现在可以有一个。”陆小凤朝他伸出手,“只怕叶城主不肯。”
叶孤城看着那只手,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些微笑意。
“人说陆小凤喜欢交朋友,看来不错。”
他没有握手,却也没有再出剑。
月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笑。
“城主既下了帖子,本公子岂敢不来?”
贾宝玉从月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那张素白的请帖。
陆小凤瞪大了眼:“贾兄,你怎么也来了?”
“有人请本公子比剑。”贾宝玉看向叶孤城,“城主却先同陆兄动了手,害我白跑一趟?”
“你来得正好。”叶孤城道。
贾宝玉望着他的白衣,忽然吟道: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叶孤城听罢,目光微微一动:“好诗。”
“城主若喜欢,改日来白玉京,我再请你喝茶。”
叶孤城道:“我来请你,是想见识你的剑。”
“你曾拦过西门吹雪的剑。”
“消息传得真快。”
“那天你用的是什么剑?”
“白玉京。四十二斤,城主若想试,改日我带来。”
“今日没有剑,便不能动手?”
贾宝玉笑了笑,伸出右手食指。
他指尖朝身侧一划。
剑气掠过廊柱,木屑簌簌落下,柱身被削去了一小片。
叶孤城垂眼看了一瞬。
“无形剑气。”
“商阳剑。”
“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何时传给了外人?”
“我不算外人,我是大理段氏的女婿。”
叶孤城握住飞虹。
“那便让我看看。”
叶孤城横剑在前,白衣下摆被夜风轻轻吹起。
贾宝玉站在一丈外,指尖仍对着那根朱红廊柱。方才一道剑气留下的浅痕,正在灯下慢慢掉木屑。
陆小凤退到一边,忽然觉得握剑的叶孤城比先前更沉静了。
廊檐下一声灯花轻爆。
叶孤城已到了贾宝玉面前。
飞虹剑明明只刺向胸口,贾宝玉却感到肩头、喉间都被剑光照住。凌波微步刚往左侧错开,剑锋便顺势压了过来。
这绝不是方才试陆小凤手指的一剑。
贾宝玉右手一抬,商阳剑气破空而出。
空中响起一声清越的剑鸣。无形剑气撞上飞虹,长剑偏开半寸,灯下的剑光随之碎成数道。
叶孤城借势旋腕,剑又转来。
贾宝玉左手小指已经扬起。少泽剑气自斜下方射到,恰好截住那一转的剑势。
飞虹在半空一顿。
寒光擦过贾宝玉的袖口,锦缎无声裂开。贾宝玉足下轻点,已落在石阶另一端。
叶孤城没有追。他垂下剑,借着灯火看了看剑脊,上面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
他抬眼望向贾宝玉,目光比方才亮了几分。
贾宝玉瞧着自己的衣袖,笑道:“好剑。可惜本公子今日没带兵器。”
“下次带上那柄重剑。”
“好。白玉京地方宽敞,城主随时来。”
“我不饮酒。”
“那便喝茶。”
陆小凤揉了揉发麻的手指,笑道:“我险些没接住那一剑,你倒已经约上下回了。”
叶孤城望向贾宝玉:“你与西门吹雪交过手?”
“交过。”
“谁赢了?”
“平手。”
叶孤城略一颔首:“我倒想见见他。”
陆小凤忙道:“那你可得自己去万梅山庄,别找我送战书。”
廊外忽然有人笑道:“师父,今夜的客人,倒比请帖先到了。”
月门下走来一位玉冠束发的年轻人,白衣佩剑,笑容很是亲切。
金九龄与花满楼随在他身后。
金九龄笑着介绍:“平南王世子,叶城主的高徒。”
南王世子自幼习剑,已是江湖上一流的身手。王府里的侍卫见他来了,纷纷收刀退开。
世子先向叶孤城见礼,这才看向贾宝玉裂开的袖口。
“师父肯出第二剑,侯爷果然名不虚传。”
贾宝玉笑道:“世子只看一眼,便知谁先出了剑?”
“师父的剑,我总还认得几分。”世子笑意不减,转向陆小凤,“四条眉毛的陆大侠,今夜为何而来?”
陆小凤道:“王府的明珠丢了,总该有人替王爷找回来。”
“如此,便是贵客。”世子抬抬手,廊角几名持弩侍卫便退了下去。
金九龄拱手道:“两位若在白玉京正式论剑,可别忘了金某。”
贾宝玉笑道:“金兄肯来,自然有好位置。”
叶孤城淡淡道:“我会去。”
陆小凤望着他们,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原来有人一直等着看热闹。”
花满楼笑道:“金捕头到白玉京寻人,见我还没歇,便请我一道过来。刚到便听见剑声,我也不好打扰。”
世子请众人在廊亭坐下,侍从奉上热茶。
贾宝玉在叶孤城身旁落座。陆小凤却还望着宝库的方向。
世子笑道:“陆大侠,可是还惦记着父王那些明珠?”
“拿不回珠宝,我也没法向江重威交代。”
“那便请金捕头带陆大侠进去瞧瞧。”世子道,“别叫王府的弩手再误伤贵客。”
金九龄起身,腰间佩着的却不是六扇门腰牌。
贾宝玉笑道:“金兄今日又换了一块牌子?”
“江总管伤了眼睛,王爷命我暂管王府守卫。”金九龄道,“陆兄想看哪里,我带他去。”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金兄真肯让我进去?”
“你若偷偷摸摸闯宝库,我这总管还怎么做?”金九龄笑道,“不如领你走一遍。”
花满楼随陆小凤起身。
贾宝玉却没有动。
陆小凤回头:“贾兄,你不来?”
“我来见叶城主,剑也试了,茶也喝了。”贾宝玉笑道,“陆兄既与本公子赌了输赢,哪有拉着我一道查案的道理?”
“怕我先抓到绣花大盗?”陆小凤问。
“你若有这本事,灵犀一指不必教我。”
陆小凤哈哈一笑,随金九龄往宝库去了。
世子看着他们走远,转头问:“侯爷对这桩案子,倒很有把握?”
贾宝玉饮了口茶:“世子只管等着看热闹。”
叶孤城将飞虹归鞘:“下一回,带上你的重剑。”
“一定。”贾宝玉放下茶杯,“城主来白玉京,我请客。”
世子含笑送他出了廊亭。
贾宝玉出王府时,天已全黑。
他还答应了欧阳情,今晚要一起去黑街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