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群峰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次分批交流125名冻结干部，核心目的就是打破这套封闭循环。”
欧阳节语气不急不缓，“不是一次性清退，不是立案审查，是分类轮岗。
有廉政风险、深度绑定地方利益圈子的，优先异地交流；
没有问题线索、实绩扎实的，可以留在汉东调整岗位。
所有名单，最终由省委常委会集体审定。”
他顿了顿：“我这次上任组织部长，组织部不能再是空架子。
干部调配权要归回组织程序，不能继续被旧有人情圈子左右。”
梁群峰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沫子。
欧阳节继续说：“说到祁同伟同志。
当年梁璐愿意嫁给他，您没有阻拦。
当年把他下放基层的事，我们也知道根源不在您。
但圈子的影响不以个人意愿转移，祁同伟如今身处这套生态里面。
一旦这次人事调整引发连锁震动，旧案旧事被翻出来，很难不波及到他。”
梁群峰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祁同伟若是出事，梁璐是他妻子，很难置身事外。
您辛苦一辈子安稳落地，想必也不希望梁璐后半辈子被卷进风波里。”
客厅里安静了。窗外银杏叶簌簌响。
梁群峰沉默了好一会儿。
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组织人事，是省委的职权。
我退休之人，不会拦着组织改革。
只希望整个过程稳一点，实事求是，不要把局面搅得不可收拾。”
他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欧阳节：“梁璐这边，我会留心。
至于祁同伟，他有他的路，我干预不了。”
欧阳节点头：“梁老，您的意见我记下了。
方案定稿前，还有大量甄别研判工作，到时候可能还要来麻烦您。”
“嗯。”梁群峰端起茶杯，又放下，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
“四十五。”
“四十五，正当年。”梁群峰感慨了一句，“我四十五的时候，刚调到省里没几年，什么都不懂，两眼一抹黑。
你比我强，有部队的底子，又有总后的历练，到地方上，能成事。”
他站起身，欧阳节和陈伟也跟着站起来。
梁群峰走到欧阳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厚实粗糙，是握过枪的手。
“年轻干部，有锐气是好事。汉东需要你们。”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对晚辈说话，“以后有什么拿不准的，来找我聊聊。
我虽然退了，但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琢磨琢磨。”
“谢谢梁老。”欧阳节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敬意。
“去吧。”
出了小院，日头偏西。
欧阳节转头跟陈伟说：“来都来了，顺道看看其他几位老同志。”
陈伟点头，领着他又走了两家。
一家是原省人大副主任老周，耳朵背了，坐在轮椅里拉着欧阳节的手说了半天话，翻来覆去就是“好好干”。
一家是原省政协副主席老孙，精神头还行，跟欧阳节下了盘棋，输了还不服气，非要再来一局，被老伴硬拽走了。
前后也就半个来小时。上车后陈伟说：“梁老今天话挺多，好久没见他这么高兴了。”
“老爷子是个痛快人。”
欧阳节靠在座椅上，嘴角还带着笑，但心里在琢磨梁群峰最后那几句话。
沙瑞金和田国富来了之后没登门看望老同志，田国富算是老相识，梁群峰没多计较，但沙瑞金这大书记的做派，老同志们心里有本账，记着呢。
车子启动后，陈伟从后视镜里看了欧阳节一眼。
三天，就这三天，欧阳节在他心里的分量一天比一天重。
第一天报到时看着是个充满锐气的年轻干部，第二天开会时觉得这人办事有章法。
今天跟梁群峰这一场谈下来，又顺道看了其他老同志，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才咂摸出味儿来——
这位新部长，不光是锐气，还有底气。
部队五年，总后历练，跟老干部对得上话，跟省委班子对得上扣，这样的人，汉东多少年没来过了。
~
下午四点五十，欧阳节从干休所回来，进了办公室。
他把门带上，坐到桌前，拿起那份125人的名单翻了一遍。
现在路全通了。
梁群峰那边老干部们不牵头反对，高育良不顶着干，五人小组集体点了头。
刘振华省长也表了态，名单里给他留了几个名额。沙瑞金、田国富全力支持。
这份名单现在拿出去，第二天就能启动，没人拦得住。
他到汉东今天才第三天。
头一天报到，第二天听汇报，第三天跑了一圈，把所有关都过了。
太顺了，顺得他心里发毛。
一个空降来的组织部长，到任三天就要动一百多个本土干部，全是往届班子提的人。
程序没问题，但下面的人不会这么看。
新来的欧阳部长凳子还没坐热就动手，第一把火烧本土势力。
这话传出去，坐实了，以后在汉东没法干。
他拿起名单又翻了一遍，在几个名字上停了停。
这些是组织部内部的，几个副部长和主管领导。
吴春林当部长那几年，把组织部经营得铁板一块。
他自己不怎么管事，放任自流，由着几个副部长拉圈子、搞山头。
地方主义严重，山头文化明显，形式主义也泛滥。
组织部里提拔干部，不看能力看关系，不看实绩看站队。
上面有背景的，把位置都占满了，下面真正干活的反而上不来。
孙连城在光明区区长位子上蹲了十多年，三十多岁就提了副厅，能力不差。
可他不跑不送，不溜须拍马。
丁义珍压在他上头，李达康使唤他跟使唤伙计似的，活干了是别人的，出了事锅是自己的。
十多年原地踏步，最后心都凉了。
吕梁在反贪局干了十几年副厅，陈海比他年轻，上去了。
侯亮平从京城调来，也上去了。
他还在原地打转。
时间一长，组织部就成了一个封闭的小圈子，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这些人单拎出来调走太扎眼，正好跟这批冻结干部搅在一起，不那么显眼。
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响了三声。
“部长，我欧阳节。”
“嗯，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