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海平抬起头，看着欧阳节，目光比进来时亮了些。
“欧阳部长，我孙海平在政法口干了十几年，京州这摊子事，水里进火里出，什么样的阵仗我没见过？
大风厂那晚，火那么大，人那么乱，我没退过一步。
常委会上，高育良的人盯着我，李达康拍桌子，我该说的话，一句没少说。
我这个人，骨头是硬的，就是没人用。你今天来了，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认。省委组织部这个平台，我孙海平接了。”
他停了一下。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走了之后，京州政法委这一摊子，得有个靠得住的人接。不能随便塞个人进来，把这个摊子搞乱了。”
欧阳节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临走还惦记着摊子。行，这个组织上会统筹考虑。”
孙海平站起来，伸手跟欧阳节握了握，他的手很硬。“那我服从组织安排。”
他走出门的时候，步子跟进来时一样稳，但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走到走廊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十几年了，他孙海平总算碰上一个肯用他的人。
～
张树立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他推门的动作很轻，进来之后站在门口顿了顿，才慢慢走到欧阳节对面坐下。
欧阳节看了他一眼，没急着说话，先把材料翻了两页。
“张树立同志，纪委书记，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五年。”
张树立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说。这五年，你监督过达康书记吗？”
张树立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两只手攥得更紧了。
“欧阳部长，我……”
“不用紧张。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实话。”
张树立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不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发涩，“达康书记的脾气，京州上下都知道。他在常委会上拍桌子，底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停了一下，嗓子哑了。
“可有些话，我今天想说出来。去年丁义珍给他儿子办喜事，大收礼金，我查到了线索，上门向达康书记汇报。
按规矩，这得处分，得立案。可达康书记怎么说的？他说‘找他谈谈，把钱退了就行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谈了，丁义珍把钱退了，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手里还查到丁义珍跟一些投资商不清不白的往来，我也汇报了。达康书记说先放一放，我放了，这一放，丁义珍就跑了。”
他抬起头，看着欧阳节，眼睛是湿的。
“欧阳部长，你说我软，我认。可我告诉你，我一个纪委书记，上面压着，旁边围着，我手里那点权，连一个副市长都碰不动。
我不是没查，我查了，我报了。可报上去没人听，报了也白报。
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五年，五年哪！
达康书记把我当摆设，高育良那边的人把我当空气。我张树立在京州，算什么纪委书记？我就是个签字盖章的。”
他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吸了一口气，又抬起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这些年，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我要是当时没听他的，直接往上报，丁义珍跑得了吗？可我不敢，我张树立，就是不敢！”
欧阳节看着他，没打断。等他把话说完，才开口，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扎在实处。
“树立同志，你难，我知道。纪委书记这个位置，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干。
上面是李达康，换谁都得掂量。可你把自己困住了，你怕得罪人，怕丢位置，结果呢？
你位置保住了，可你手里那点权限，你用过几回？”
张树立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可我今天来，不是来问责的。”
欧阳节话锋一转，语气缓了下来，“恰恰相反，组织上看到了你的难处。
你干净，你守规矩，丁义珍的事你查了、报了，你没沾过脏东西。
这些，组织上都记着。你不是不想干事，是没给你干事的条件。”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吴雄飞这个人，116这么大的事，他人在京城，到现在都不回来。
一个市长，出了事不敢回来担责任，躲着，缩着。
这种人，我看不起！市政府那摊子，丁义珍跑了，吴雄飞躲了，谁来管？没人管。不能一直这么空着。”
张树立抬起头，看着欧阳节。
“组织上考虑，调你任京州市委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
常务副市长，管的是市政府的日常工作，经济、城建、民生，一摊子实事。
你去干这个，配合达康书记的工作。达康书记抓方向、抓大局，你抓落实、抓细节。
你的干净、你的守规矩，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给京州的班子加一道底线。
吴雄飞的事，组织上会处理。你过去，先把摊子撑起来。今天我在这里征求你的个人意愿。”
张树立低头看文件，手指头在纸面上慢慢划过。
京州市委副书记，兼常务副市长。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
他在京州干了五年纪委书记，憋了五年。
李达康不给他监督的权力，高育良的人不拿他当回事，他手里有线索不敢查，有案子不敢碰，活活把自己熬成了一个摆设。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熬到退休，换个清闲地方养老。
可今天欧阳节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位置摆在他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有人看见了。
市委副书记，进了班子核心层。常务副市长，手里有实权，管的是实事。
吴雄飞那个位置，他不回来，组织上要处理他，这是明摆着的事。我张树立过去，就是把那个烂摊子撑起来。
他的眼眶又红了，这回没忍住，眼眶里的泪光闪了一下，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再抬起来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欧阳部长，我张树立在京州干了五年，没人问过我一句难不难，没人问过我一句苦不苦。
达康书记拿我当摆设，高育良的人拿我当空气。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可你今天来了，你跟我说这些，你把话说到我心坎上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
“你就是我张树立的伯乐。我这个人，本事不大，可我认人。
你信我，我就干！
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我接。我不懂经济，我学。我不懂城建，我跑。
达康书记在前面冲，我在后面守。京州的班子，我给你守住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抖，但腰板比进来时直了。
他伸手跟欧阳节握了握，握得很紧，手心是湿的，手指头很有劲儿。
“欧阳部长，我记住了。”
“不是记住，是要做到，做好！”
张树立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欧阳节一眼。
“欧阳部长，我张树立这辈子，记你这个情。”
他没再说别的，把门轻轻带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