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可带着周正到了油气集团。
财务部主任赵兰翻了一个多小时的账，从一摞凭证里抽出一张批条，经手人写的是孙月，部门副经理，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将近四成。
孙月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表情。
他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我是按规矩办的，都是上面让办的。你们找我干什么？我又没犯法。”
陆亦可没理他，把批条放在桌上。
“孙经理，这张条子是你签的。油从你手里出去的，低价也是你批的。你不说上面是谁，这条子就是你的。”
孙月把批条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嘴角撇了撇。
“陆处长，我在油气集团干了十五年，经手的批条多了去了。
这张条子是郑总让我办的，上面有领导签字，我就是照着办。有什么问题？”
“差价将近四成，你一个业务部副经理看不出来？”
孙月把二郎腿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无所谓变成了不耐烦。
“陆处长，领导让我办，我能不办吗？我要是顶着不办，明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周正在旁边翻材料，翻得很快，头也没抬。“孙经理，四成的差价，你签了字，走了账，钱从你手里过的。你一句领导让办的就想把自己摘干净？”
孙月瞥了周正一眼，嘴角一歪。“小同志，你这话说的。你上班的时候，领导让你干活，你追着问为什么？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规矩。”
周正把材料一合，抬起头看着他。“孙经理，你跟我讲规矩？油气集团的规矩就是四成差价随便批？你经手的每一张条子都这么办的？”
孙月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手指头在桌面上搓了两下。
陆亦可把批条往前推了推。“郑亚彬已经调走了。你还在，账本还在，批条也还在。”
孙月的脸色变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点急。“陆处长，我就是个办事的！郑总让我办的，你们要查查郑总去，别查我啊！”
锅别往我身上扔啊！我就是打工的～
“郑亚彬人不在汉东了。”陆亦可看着他，语气平平的，“你还在。”
孙月不说话了。手指在桌面上搓来搓去，额头开始冒汗。
嘛的，小娘们儿赖上老子了～
“郑亚彬找你批条子的时候，有没有提过陈岩石的名字？”
孙月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声音闷闷的。
“提了。他说是陈老的关系，让我别多问。”
“你知道是陈岩石的关系，还批了？”
孙月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又怕又冤。
“陆处长，陈老的关系，谁敢不批？我要是知道后来会出这么大的事，打死我也不敢批。我冤不冤啊我？”
“先带回去。”陆亦可站起来。
孙月被带出油气集团大楼的时候，脸色发白，腿有点软。
上了车，他缩在后座一句话也不说。
亲娘嘞～影响仕途啊！
～
二室的老方带着人到了光明区安监局。
车停在楼下，老方带着两个人上楼。安监局办公室的人看见他们进来，脸色都变了。
老方走到副局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周副局长正在打电话，看见老方进来，打电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把电话放下，站起来，脸上的笑僵了一半。
“方主任，您怎么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还麻烦您跑一趟。”
“周副局长，跟我们走一趟吧。”老方的语气很平，“有些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周副局长的笑彻底没了。“方主任，这什么事啊？我这边还有工作，下午还有个会。”
“工作的事先放一放，车在楼下。”
周副局长沉默了几秒，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
墙上的奖状，桌上的文件，窗台上的绿植。然后他慢慢拿起外套，跟着老方出了门。
永别了～这一去，我还能出来吗？
走廊里，几个同事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到了纪委留置点，周副局长坐在椅子上，手搁在桌面上，额头的汗一直没干过。
“周副局长，那批油进大风厂储油罐，安监为什么没查？”
周副局长搓着手，语气里透着一股老好人的为难。
“方主任，我跟你讲，我们真不知道啊。
那批油是悄悄进去的，厂里没报，我们也没接到相关举报。
我们要是知道，能不管吗？我们安监局就是干这个的。”
“没接到举报？”老方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大风厂储油罐是违规改建，按规定，安监每年至少检查两次。
你们局去年一次没去。周副局长，你这个分管副局长，平时在干什么？”
周副局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去了，但是……”
“但是什么？”
周副局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有人打过招呼。陈老的一个老部下，退休了，以前在区里干过。他来找的局长，局长又跟我说的。让我们别管太多。”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当时想，老同志的关系，也别得罪人，就没再管了。”
周副局长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委屈，“方主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可这事主要责任不在我啊，局长点的头，我就是个执行的！我能怎么办？”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周副局长说了。老方记了下来。
“局长跟你说的，还是那个老部下直接找的你？”
“局长跟我说的。”周副局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颓丧，“方主任，这事真不怪我，我就是个副职。局长发了话，我能怎么办？”
老方把材料合上。“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六年，大风厂的储油罐从来没查过。你说你不知情，谁信？”
周副局长低下头，不说话了。
安监局局长姓赵，五十多岁，坐在另一个房间里，要比周副局长沉得住气。
他进来的时候还跟带他来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像是来开会的。坐下之后，把外套整了整，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着。
“赵局长，那批油的事，周副局长已经说了。是你点的头，让他别管。”
赵局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方主任，我承认，是有人跟我打过招呼。
但那个人是退休的老同志，以前是我们的老领导。他说大风厂的工人不容易，让我通融通融。我当时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点了头。”
“你点了头，周副局长才没去查的？”
赵局长的手指停住了，嘴角抽了一下。“方主任，你这话说的，安监局一年管多少事？
危化品、矿山、消防、职业健康，方方面面，我不可能每一件都亲自过问。
具体的事有分管的副局长，有科室主任。我主要是抓大局。”
“周副局长说是你点的头，你说你不知道。你们两个，谁在撒谎？”
赵局长的十指交叉的手松开又握上。“方主任，周副局长怎么说的我不清楚。
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讲，如果那个老同志找的是我，我最多就是让他跟分管副局长对接，具体怎么办我不会插手。
我干了这么多年局长，这个分寸还是有的。”
“陈岩石。”老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赵局长的眼皮跳了一下，“打招呼的人，是陈岩石的老部下。陈岩石本人，有没有直接跟你联系过？”
赵局长沉默了很久，十指交叉的手松开又握上，松开又握上。
“没有。陈老没有直接找过我。是他的老部下转的话。”
“赵局长，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年，大风厂的储油罐从来没查过。周副局长已经交代了，是你点的头。你想清楚再说。”
赵局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又慢慢收回去。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里那点从容终于散了。
“方主任，我说实话。那个老干部找我，我确实点了头，让周副局长别管。我是局长，我点了头，他就得照办。这事主要责任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