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节收回目光，坐直了身体。
“高书记，今天来，是代表上级，和你进行一次警示谈话。”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欧阳部长，请说。”
“陈岩石的问题，中纪委已经立案。”欧阳节的语气平淡，“具体内容，许主任之前跟你通报过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今天来，不是重复陈岩石的问题。”
欧阳节看着他，“是问你，陈岩石在汉东这么多年，以‘第二检察院’名义干预司法、给油气集团打招呼卖低价油、给安监局打电话压储油罐隐患。
这些事，你清楚不清楚？”
高育良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欧阳部长，陈岩石同志是我的老领导。
他退休之后，群众有困难找他，他热心肠，愿意帮忙。这个‘第二检察院’的说法，是群众给他起的，不是他自封的。
至于说干预司法、干预政府运转，这个定性，我觉得需要慎重。”
欧阳节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高育良继续说：“他退休之后，有人找他反映问题，他给有关部门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这算干预吗？
如果打电话就是干预，那汉东的老同志，以后谁还敢接群众的电话？”
许敬尧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高书记，陈岩石这些电话，不是问情况，是施压。”
“许主任，你说的这些，具体是哪一件？有证据吗？”
“油气集团的批条，郑亚彬经的手，孙月经办的。安监局赵局长、周副局长的口供。程度那边的汇报记录。”
许敬尧说，“高书记，这些材料，可不是我们编的。”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从许敬尧脸上移到欧阳节脸上，又移了回来。
“好，就算这些事有。那我要问一句，陈岩石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知不知道？我参与了多少？
你们今天来找我谈话，是认为我在这中间有责任，还是只是了解情况？”
欧阳节这时候开口了。
“高书记，你在汉东这么多年，陈岩石的‘第二检察院’是怎么回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陈岩石给油气集团打招呼，找的是谁？找的是郑亚彬。郑亚彬是你学生吧？”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汉东大学政法系，你带的研究生。”
欧阳节说，“后来进了油气集团，一路做到副总。陈岩石找他批低价油，郑亚彬一个国企副总，凭什么听一个退休老同志的？
中间没有你的关系，陈岩石的话可到不了郑亚彬那儿。”
高育良沉思了几秒。
“郑亚彬确实是我的学生。但学生毕业之后，走什么路，做什么事，我也管不了。
他在油气集团批条子，那是他的职务行为，跟我没有关系。”
“是跟你没有关系，还是你不想有关系？”
欧阳节看着他，“郑亚彬在油气集团，是你推荐的。
他批那张条子的时候，陈岩石找的是他，陈岩石知道他是你的学生，打的谁的旗号，你心里清楚。”
高育良的嘴唇抿了一下。
“欧阳部长，你这话说得不对。郑亚彬是我的学生不假，但我从没有让他去给陈岩石批条子。
他怎么做，那是他的事。你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学生，就把他的账算到我头上。”
“那安监局呢？”欧阳节问，“陈岩石给安监局打电话，压储油罐隐患。
安监局局长赵大光，是你当年在吕州任上的老部下。陈岩石找他，他为什么听？”
高育良看着欧阳节说，“安监局是政府部门，不是政法委的下属。
赵大光以前在吕州工作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跟陈岩石怎么说的，我不知道。”
“那公安局呢？”许敬尧接过话，“陈岩石给赵东来打招呼，他就压着案子不办，京州市局归谁管？
归你高书记的政法委。陈岩石一个电话过去，赵东来说压就压了。”
高育良把茶杯放下，看着许敬尧。“许主任，你这话我得纠正一下。
京州市局受省政法委业务指导、协调管理，但它的行政管辖、人事任免、日常管理，都是在京州市委市政府。
赵东来是京州市管的干部，李达康是市委书记，他才是直接管赵东来的人。
陈岩石给赵东来打电话，赵东来压案子，你要追责，找李达康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欧阳节把茶杯放下，看着高育良。“高书记，你说赵东来是京州市管的，这话没错。
可你别忘了，业务指导、协调管理，也是管。赵东来压了这个案子，你知不知道？你管没管？”
高育良摇了摇头，“欧阳部长，业务指导不是领导。具体怎么办案，那是他们自己的职权范围。
陈岩石给赵东来打电话，赵东来听不听，那是他自己的判断。
你要说这是我放任的，那我得说一句，京州市局的事，李达康比我清楚。赵东来是他的人，不是我的。”
欧阳节往椅背上一靠，看着高育良。
“高书记，郑亚彬、赵大光、赵东来，一个是你学生，一个是你老部下，一个是你协调指导的单位。
陈岩石找他们办事，打的都是你高书记的旗号。你说你不知道，你不管，那好，我问你，你管了什么？
你在汉东这么多年，政法委书记，陈岩石的‘第二检察院’就在你眼皮底下，你做了什么？”
高育良的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话。
“群众不找法院，不找检察院，去找一个退休的老头。
为什么？因为找他管用。
为什么管用？因为他找的人，看的都是你高书记的面子。”
欧阳节的声音沉下来，“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不作为，你难道就不是默许吗？”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许敬尧把记录本翻了一页，看着高育良。
“高书记，今天的谈话，是代表上级来跟你谈。不是来听你讲课的。
你端正一下态度！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记录上。你解释得越多，上面看得越清楚。”
高育良的目光从小周和小李脸上扫过，看见两个年轻人的笔一直在动，把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
“我没有说我不负责任。”他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在辩，“我只是说，陈岩石的行为，不能等同于我的行为……”
欧阳节打断了他。“高书记，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
陈岩石的行为是不是等同于你的行为，组织上会判断。
你今天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这些事，你知不知道？你管没管？”
高育良沉默了好几秒。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一些。但具体的事，我没有参与。”
欧阳节看着他，没有再追问。许敬尧把文件收起来。“高书记，你说的，我们都记下来了。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高育良站起来，伸出手。“许主任，欧阳部长，辛苦你们。”
欧阳节握了手，没说什么。许敬尧也握了手。小周和小李合上记录本，跟在后面出了门。
走廊里，小贺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出来，赶紧往边上让了一步。
欧阳节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和许敬尧一前一后走了。
小贺站在走廊里，看着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推门进了会议室。
高育良还站在长桌尽头，手撑着桌面，肩膀上那个墨点还在，深蓝色的一小块，在他灰色的西装上格外显眼。
“高老师，他们……”
“出去。”高育良说。
小贺把话咽回去，退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许敬尧把记录本翻了一遍。
“高育良这个人，太会诡辩了，比沙瑞金难缠的多。”
“对。”欧阳节点了点头，“他不认账，句句都在摘自己。
但他的话说得越圆，记录就越难看。上面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成色。”
许敬尧把记录本合上。
“那就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