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舅舅他叫欧阳节，是妈三爷家六叔的大儿子，妈的堂弟，比妈小五岁。”
欧阳菁说，“你六姥爷，也就是你舅舅他爸，早年在京城给首长当警卫员。
一当就是将近二十年，连你六姥姥都是首长托人介绍的。你舅舅从小就在大院里长大，首长一直拿他当自家孩子看待。”
李佳佳愣了一下。“那舅舅小时候不就跟在首长身边？”
“那可不。”欧阳菁说，“你舅舅第一次回老家时候，是在八零年，那年他才十岁。
穿的是一身将校呢的军装，他那可是量身定做的，口袋里头装的都是奶糖和巧克力。”
“将校呢？”李佳佳有点没反应过来。
“一种高级面料，那时候谁家孩子能有件军装穿就不错了。”
欧阳菁说，“我们老家那些小孩，能捡件大人的旧军装套上，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挽了又挽，在村里走一圈都觉得脸上有光。
你舅舅那身全是定做的，料子都不一样，往那一站，谁看了不眼馋。”
李达康放下酒杯，似乎也听了进去。
“后来呢？”李佳佳问。
“后来村里大人都不让小孩跟他玩。”
欧阳菁笑了一下，“怕把他衣服弄脏了弄坏了赔不起。你舅舅一个人站在那儿，身边一个小孩没有。
这小子也不着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奶糖，又掏出一把巧克力，往那儿一放，说谁跟他玩就给谁吃。”
李佳佳笑出声来。
“那舅舅小时候还挺有办法。”
“那家伙才十岁就知道怎么拉拢人心。”
欧阳菁说，“那些小孩拿了糖，都听他的。他让往东就往东，让往西就往西。你说那时候他才多大点人。”
欧阳菁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舅舅结婚那年，婚礼在京城的四合院里办的，来了不少人，有些一看就是大领导。我回来跟你爸说，你爸那脸拉得老长，以为我吹牛呢。”
李达康端着酒杯，没接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李佳佳看了李达康一眼，又看看欧阳菁。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这些？”
“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欧阳菁站起来，开始收碗筷，“你那时候还小，说了你也不懂。后来你出了国，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电话里说这些，你也不爱听。”
李佳佳帮着把碗摞到一起。“那舅舅后来怎么到汉东来了？”
“他自己有能耐，一步步干上来的。”
欧阳菁端着碗往厨房走，“你姥爷那一大家子的孩子里面，就数他最有出息。行了，不说了，你坐了一天飞机，早点歇着。”
李佳佳跟着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妈，你这么多年，想姥姥家吗？”
欧阳菁手上顿了一下，没回头。“想有什么用。你爸那工作，一年到头不着家。
我早些年带你回去过两回，你那时候还小，也不记事。后来你上学了就更走不开了。你舅舅调过来这几天，才算有个娘家人在跟前。”
李佳佳没再问，走过去从欧阳菁手里接过碗。“我来洗吧。”
欧阳菁让开位置，擦了擦手，站在旁边看着女儿洗碗。
客厅里，李达康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书房走。
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母女俩在水池边低声说着什么。
他看了看，推门进了书房。
厨房里，李佳佳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妈，舅舅那边，我以后常去看看。”
“去吧。”欧阳菁说，“他一个人在这边，也不容易。你去了好好说话，别学你爸。”
李佳佳点了点头。书房里，李达康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半天没翻一页。
～
次日，欧阳节走进沙瑞金的办公室。
沙瑞金正翻着一份文件，抬头看见他，笔尖顿了一下。
“欧阳同志，你怎么过来了？”
“沙书记。”欧阳节走到沙发边坐下。
沙瑞金按了桌上的铃，小白推门进来。
“把上次那罐大红袍泡一杯，给欧阳同志端过来。”
小白应了一声，不一会儿端了两杯茶进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又退了出去。
欧阳节端起茶杯闻了闻，笑了笑：“好茶。”
沙瑞金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欧阳节。
“沙书记，其实有一件事，我刚开始一直想不通。”
沙瑞金放下杯子：“什么事？”
“116那天晚上，陈岩石联系您，还是通过高书记转达的。”
沙瑞金点了点头：“小白跟我说了。”
“我当时听到就觉得奇怪。”欧阳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养父找养子，为什么不能直接打电话？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些年你们之间应该没什么联系。”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打断他。
“我再一琢磨，就更觉得不对劲了。”
欧阳节放下茶杯，“陈岩石这个人，大风厂事件有他，116事件有他，汉东这些年，哪个风口浪尖上没有他的影子？
沙书记，您想想，一个退休的老检察长，按理说应该在家含饴弄孙了，怎么哪儿都有他呢？”
沙瑞金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壁，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您到汉东时间不长，有些事可能没往深里想。”
欧阳节放低了声音，“但我替您想了。陈岩石这个人，不管他有意还是无意，他现在就是一个聚光灯。
他在哪儿出现，上面的目光就会跟到哪儿。
您跟他这层关系，外人不知道还好，一旦有人拿来做文章，长此以往，您的处境会很危险。”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消化这些话。
欧阳节也不催他，慢条斯理地又喝了一口茶。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沙瑞金终于开口。
“什么都不用办。”欧阳节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膝上，笑容诚恳又坦然，“您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陈岩石的事，我来处理，一切骂名我来承担。您放心，我不会让这把火烧到您身上。”
沙瑞金看着他，目光复杂。
“欧阳同志，你这份心……”
“沙书记，您别这么说。”
欧阳节打断他，摆了摆手，“咱们是什么关系？要是连我都不替您想想，那还有谁还替您着想啊？
只是，还是希望沙书记不要介意才好啊。”
“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
沙瑞金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那你现在来说这些，什么意思？”
“意思是，之前对您的谈话只是常规警示，对您的影响不会太大，这里面的尺寸我会拿捏好。”
沙瑞金脸上终于浮现微笑：“那就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