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半晌，缓缓吐出一句：“行，那我们就看看他‘一沙定汉东’的神通！”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笑意极浅，转瞬便收了回去，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李达康缓缓点头：“这么说，这事可以做。
正好借着这次论证，把政法系统这些年积下的毛病都拿出来晒一晒。”
欧阳节点头：“把他们放在阳光下，要让汉东的政法系统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李达康起身，走两步又停住。
“稳妥起见，咱们还是当面跟沙书记汇报一声吧。”
“必须的～”
欧阳节拿起内线电话，“小白，我是欧阳节。
我和达康书记有事，需要当面向沙书记汇报。”
听筒那头白秘书应了一声，告诉他沙书记这会儿有空。
挂了电话，他拿起外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组织部大楼，沿着省委大院的林荫道，往主楼走。
到了主楼门口，白秘书已经等在门口了。
看见两人，点了点头：“欧阳部长，达康书记，沙书记在办公室里等着了，请。”
白秘书把门推开，侧身让两人进去。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白瓷杯，正往杯里续水。
看见两人进来，往沙发上指了指。
“坐。你俩怎么一块儿来了?真是稀罕事啊～”
欧阳节在沙发上坐下，李达康坐在他旁边。
白秘书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
沙瑞金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下。
“说吧，什么事。”
欧阳节看了李达康一眼。
李达康端起茶杯，没开口，身子往后靠了靠。
欧阳节明白了，这是指望他了。
你这家伙成不了大事！
“沙书记，我今天跟达康书记搭伴过来，是有个事想跟您当面汇报，也想听听您的指示。”
沙瑞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主要还是大风厂那个事。”
欧阳节说，“达康书记那边查了十来天，土地和股权两条线，都有问题。
大风厂那块地当年国企改制的时候，土地出让金一直没缴，等于地还在政府手里。
山水集团拿到的股权可以说没什么价值。
另外一条，当初大风厂跟山水集团争股权那个判决，陈清泉指使金月梅走的简易程序。
中院安排她一个人审的，不到三个月就判了，程序上根本站不住脚。”
沙瑞金眼神沉了一下。
“陈清泉？就是高书记那个秘书？”
“对。”欧阳节点头，“陈清泉以前是高书记的秘书，金月梅就是他安排进法院的。
那个案子，据金月梅透露，有人给陈清泉打过招呼。
具体是谁，她不敢说，陈清泉那边，我们还没动。
不过金月梅那边，可以先从她这里把程序上的口子问清楚，动静小，也免得打草惊蛇。”
沙瑞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语气淡淡的：“那打招呼的人，她就一点口风都不敢漏？”
欧阳节顿了一下：“漏了一点，但没敢往深了说。陈清泉那边，我们还没动。”
“没动就对了。”沙瑞金往沙发里靠了靠，“现在动他，就是打草惊蛇。”
李达康这才接了话：“沙书记，我那边赵世龙把审批材料全调出来了，好几处对不上。
战虎那边把法院的程序也捋了一遍，简易程序的事问题是明摆着的。
这两条线随便拎哪一条出来，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沙瑞金看了李达康一眼。
“达康，你这个京州市委书记，手伸到法院去了。”
李达康没躲：“沙书记，不是我手长。
大风厂就在京州，职工安置推不动，光明峰项目停在那儿，每天都是钱。
我是京州市委书记，大风厂的事我不管，谁管？
可查着查着，查到法院程序上去了。
这可不是我要伸手，是手底下的人顺着案子摸过去的。”
沙瑞金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欧阳节看在眼里，身子又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沙书记，汉东政法系统这些年，队伍带得怎么样，您比我清楚。
陈清泉、金月梅他们的事，不是孤例。
高书记管政法，有些事，省委不是不知道。
可要动这些东西，总得有个由头。
大风厂这个案子，我看正好。”
沙瑞金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高育良管政法多少年了？
汉东政法系统，让他带成什么样了？
这些东西难道都是巧合吗？”
他顿了顿，低声重复：“不是巧合，那就是有意为之了。”
沙瑞金心里清楚，他来汉东本就是要把高育良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
欧阳节应声：“沙书记，确实不像巧合。”
沙瑞金缓缓颔首，目光沉下去：“是啊。高育良这个人，我不是第一天听说。
但凡事要有一个边界。
政法系统是省委的政法系统，不是哪个人的私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李达康接了话：“沙书记，我李达康不会说漂亮话。
汉东的事，要我说得您说了算。
也就是您了，才能把这局面给扳回来。”
欧阳节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放得很稳：“沙书记，我倒是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沙瑞金抬眼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咱们可以邀请五院四系的法学专家，再抽调一批政法骨干，专门针对这个案子开一场公开论证会。
程序、法条、案件疑点全部摆上台面逐条厘清，放在阳光下，让汉东的政法系统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话音落下，沙瑞金淡淡一笑，目光沉沉看着欧阳节：“欧阳，你这个组织部长，手伸得够长的。”
欧阳节从容一笑，不慌不忙接住话头：“沙书记，组织部管干部，政法系统的干部，那也是省委管理的干部。
谁心里都有本账！
高书记那边，我们不是针对他。
可有些事发展到现在，不碰是不行了。
再拖下去，省委的账本上，这笔烂账只会越来越大。
当然，这只是我一个粗浅的想法，能不能推进，全都得您来拍板。”
李达康顺势跟上，继续助推：“欧阳这个思路是稳妥的，但是还得您来把握。
这个方案交到您手上，您斟酌完善之后，由您定下来，那就是省委的安排。
有您在前面掌舵，我们下面的人跟着落实，名正言顺。
换作我们两个，谁敢牵头办这么大的事？”
沙瑞金没立刻应声，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慢慢点着，静静思索。
欧阳节盯着他的神色，再补一句：“沙书记，汉东政法这个摊子，高书记经营这么多年，内里是什么光景，大家心里都清楚。
您是汉东的班长，这件事能不能推开、怎么推开，说到底，还是要看您的决心。”
沙瑞金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李达康：“达康，说说你的态度。”
“沙书记，我李达康今天把话撂这儿。
大风厂那摊子事，山水集团攥着股权死不放，职工安置推不动，光明峰项目晾在那儿，一天几百万打水漂！
职工们等不起，京州的发展也等不起！
硬来，程序站不住脚，日后容易被人翻旧账，这个责任我担不起，京州也担不起。
像欧阳说的这样，把事情摊开，请专家论证，该怎么定性就怎么定性，我们京州市委全力配合。
但这件事，必须由您点头，您不拍板，我可不敢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