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抬眼看向祁同伟。
“同伟,这段时间一定要谨言慎行。”
祁同伟往前坐了坐,脸上浮出一点笑。
“老师,我最近也就是正常工作,厅里的事您也知道,一天到晚连轴转,哪有别的心思。”
“正常工作也不用往山水庄园跑。”
高育良看着他。
祁同伟的笑僵了一下,顿了顿才点了点头。
“明白。”
“还有,”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吕梁在组织部查季昌明,查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只跟季昌明有关。”
祁同伟眉头动了一下,盯着高育良看了一会儿。
“老师,您放心。”
高育良看着他,没说话。
“行。”祁同伟站起来,“老师,那我先走了。”
他走到玄关换了鞋,轻轻把门带上了。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祁同伟刚参加工作时,有一回也是坐在这个位置,拘谨得连杯子都不敢碰,说“老师,我给您丢人了”。
那时候的祁同伟,还有怕的东西。
可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
高育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不安。
过了一会儿,吴慧芬从楼上下来,在他对面坐下。
“同伟走了?”
“走了。”
“育良,季昌明的事,你听说了?”
高育良没说话。
“最高检政治部主任亲自带人谈的,谈了大半天。”
吴慧芬的声音很有条理,“吕梁在组织部把检察院翻了个底朝天,孙海平那边也没闲着。”
她顿了顿。
“育良,你觉得这是巧合?”
高育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吕梁在反贪局干了十几年,一直上不去。他对检察院有怨气,查季昌明,未必没有公报私仇的意思。”
吴慧芬看了他一眼。
“你是真这么想,还是不愿意往别处想?”
“什么意思?”
“吕梁有怨气不假,可他早不查晚不查,偏偏这个时候查。”
吴慧芬看着他,“孙海平呢?该有的都有了,他图什么?
育良,你教了这么多年政法,我问你这些东西的源头在哪?”
高育良没有回答。
可这句话从吴慧芬嘴里说出来,像有人拿手指头戳了一下他最不愿碰的地方。
他觉得胸口发闷,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源头就在政法委。”
吴慧芬说,“你现在兼着政法委书记,政法这条线就是你直接管的。
吕梁查季昌明,查的是你提拔的人。
孙海平他们查其他口子,查的都是你经营的地盘。
他们虽说是各查各的,可查到最后,绕不开政法委,也绕不开你。”
高育良站起来,走到窗边。
“育良,你平时研究明史。”
吴慧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隆庆朝的高拱,你比我清楚。高拱当时首辅兼着吏部,人事大权一把抓,满朝文武谁敢不听他的?
可他为什么最后被冯保和张居正联手赶走?
就因为他把所有的权力都绑在一个位置上。
首辅兼吏部,这个位置是他的护城河,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一下台,可就什么都没了。”
高育良看着窗外,过了几秒才开口:“你说得轻巧。高拱要是主动辞了吏部,只做首辅,他就安全了?”
“至少他的敌人没有理由再顺着吏部这条线查他。”
吴慧芬说,“育良,你想想你现在的处境。政法委书记这个兼职把政法系统跟你牢牢绑在一起。
你退了这一步,政法的事就不在你手上了。
人家再查,查的是现任政法委书记,查不到你高育良头上。
省委副书记这个职务不动,你依然坐在牌桌上。”
高育良转过身来。“退了就没事了?”
“退了不一定没事。”
吴慧芬看着他,“可不退,一定有事。吕梁和孙海平他们查的方向都是政法这条线。
你把政法委书记退了,这条线就断了。
他们再往下查,查的是季昌明,是陈岩石,是祁同伟。
那些人跟你什么关系?同僚,上下级,师生。”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
吴慧芬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
可他心里翻来覆去的,却是另一句话:退,就意味着认输。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认输。
从小镇做题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股劲。
现在让他认输,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吴慧芬说得对。
他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搁浅的鱼,明明看见了水,却游不过去。
“今天下午,沙瑞金派欧阳节来跟我说,省委要开一个法学讨论会。”他忽然说。
吴慧芬抬起头。
“什么法学讨论会?”
“大风厂的。”
吴慧芬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感觉绕不开大风厂。”
高育良的声音沉下去,“近几年汉东最大的事情,就是大风厂那把大火。
现在他要开这个会,请专家来论证法律责任。
你想想,大火烧的是厂房,可这个会一开,烧的就是整个汉东的政法问题。
它会像大风厂那把火一样,把整个汉东的政法问题全都烧出来。”
吴慧芬沉默了片刻。
“这个会,搬上常委会了吗?”
“还没有。”
“那你还来得及。”吴慧芬说。
高育良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去找欧阳节。”吴慧芬的语气不急不缓,“你想想你自己,你是汉东大学的教授,还是教法学的,带过多少学生,写过多少文章。
你在讲台上站了那么多年,比谁都清楚,法律上的事,一旦摆到桌面上来论,就不是谁官大谁说了算。
沙瑞金要开这个会,就是要让法律来说话。
高老师,你挡不住的。”
高育良没说话。
“你在汉东政法系统这么多年,功劳苦劳都有,谁也不能一笔抹掉。
可现在的问题是,你再拖下去,等那个会开完了,专家意见出来了,材料一件一件摆出来。
那时候你就不是退不退的问题了,是你说的每一句话别人还信不信的问题。”
吴慧芬看着他,“你是个学者出身的人,你最懂什么叫体面。
趁现在还没撕破脸,你去找欧阳节,跟他把话说清楚——
政法委书记你主动让出来,让他知道你不是恋权的人。
请他在中间斡旋一下,他在沙瑞金那里面子足够大!
你是搞法学的人,到了这个年纪,什么该抓,什么该放,你比我会算。”
高育良抬起头看她。
她没有跟他讲什么权谋,讲什么先下手为强,她讲的是他最熟悉的东西——
一个学者该有的体面,一个法学教授该有的分寸。
她是在用一个读书人的方式告诉他,退,不是认输,是保全自己最后那点东西。
可这种好,让他觉得自己很狼狈。